纪委要是真下决心查，就没有查不明白的事。
    联合核查组进来才一个礼拜，城投这些年遮遮掩掩的窟窿、暗箱操作的利益输送、违规借出去的钱、子虚乌有的项目、空转的资金、见不得光的关联交易，一件接著一件，全被翻了出来。
    铁证如山，容不得半点狡辩。
    陈卓一开始还侥倖，想著抵赖、托关係、找人摆平。
    可证据越砸越实，十来天工夫，心理防线彻底垮了。
    该交代的全交代了，该指认的全指认了，牵扯出的人、事、钱，一牵就是一串。
    市里动作极快，没有半点耽搁。
    查清一批，处理一批，通报一批。
    该处分的处分，该免职的免职，涉嫌违法犯罪的，直接送司法机关。
    陈卓本人当场被拿下来，彻底从城投出局。
    旧人清走，新人立马顶上。
    市委市政府从国企、財政、审计系统里，抽调了一批作风硬、敢碰硬、背景乾净的干部，火速把城投新的领导班子搭了起来。
    新班子上任第一天，直接扎进帐目里。
    过去十几年攒下来的老毛病、旧伤疤，在雷厉风行的整改面前，根本藏不住。
    短短两个月，堆积如山的帐目全部理清。
    城投到底有多少资產、欠多少债、多少项目是违规的、多少资金在閒置、多少利益被输送、多少国有资產流失，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一份完整、扎实、能落地整改的清查报告摆在市委、市政府主官桌上。
    两位大领导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雷鸣翻到最后一页，没急著合上。他摘下花镜，捏了捏鼻樑。
    他早就知道城投不会太乾净，可万万没想到，能乱成这样。
    “你说，一个城投，正儿八经的市属国企，怎么就能烂成这样？”
    坐在对面的李小南想了想：“人情。托人办事，办成了请客，请完了欠人情，欠了就得还，还著还著就变了味。
    一开始可能只是批个条子、打个招呼，慢慢连招呼都不用打，一个眼神就懂了。”
    雷鸣没点头也没摇头，重新戴上眼镜，翻到违规出藉资金那一页，冷笑一声：“2.4个亿。”
    他手指重重戳下去：“这钱能修多少路？能盖几个卫生院？能解决多少农村的喝水问题？简直是无法无天！”
    李小南没接话。
    这些雷，都是她来之前就埋下的，只不过碰巧由她亲手引爆。
    不管站在什么立场，她都不好深说。
    只能等雷鸣自己把话说透。
    果然，雷鸣的手指从那行数字上移开，整只手压在报告上，指节发白。
    “小南市长，你旁观者清，给我透个底，你觉得这2.4个亿，除了陈卓那一伙人，还有没有更高层级的默许？”
    这个问题很重。
    换作別人可能会犹豫，会措辞，会先铺垫几句。
    李小南没有。
    她只说了一个字：“有。”
    然后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雷书记，联合核查组的报告第47页到52页，列举了七笔单笔超过两千万的违规出借。
    其中三笔，审批链条上出现了同一个名字，原市长林峰。”
    雷鸣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翻报告，只是盯著李小南：“有他的签字？”
    “没有直接签名。”李小南说，“但每一笔的批文上，都有他的『圈阅』。什么意思，您比我懂。”
    雷鸣慢慢坐回沙发里。
    好一个『圈阅』，不写意见，不表態度，就靠这种留白暗示。
    底下的人一看就懂，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甚至在事发之后，一句『我只是知道，却没同意』，便能將责任，推出去七七八八。
    他突然起身，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
    “让纪委书记方志远过来一趟，对，现在。”
    掛了电话，他看著李小南：“你继续说。”
    李小南翻开自己面前的报告副本，手指在纸面上稳稳地移动：
    “您看，这有一笔五千万的，借给了一个叫『恆通建设』的民企。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调查，是陈卓的前表妹夫。这是第一层。
    第二层，恆通拿到钱之后，三个月內分拆转出了四千二百万，进了六个帐户。其中有三个帐户的最终受益人，指向同一个人，陈卓的大姑姐。
    最后那层，陈卓的大姑姐名下没有任何公司，但她用这笔钱，在省城买了四套房產、两个铺面，全款。”
    她一口气说完，嗓子有点发乾，赶紧抿了口茶，接著说：“所以2.4个亿，不是烂帐，不是经营失败，是被人用各种名目、各种通道、各种壳公司，一笔一笔搬走的。”
    雷鸣皱著眉问：“证据链条完整吗？”
    “完整。银行流水、对帐单、转款凭证、房產登记信息、工商登记变更记录，全部闭环。分析模型跑了两遍，两遍结果一致。”
    “陈卓认了没有？”
    “认了。第三次谈话时全说了。包括林峰『圈阅』是什么意思：『就是让他知道有这么回事，知道就等於默许了。』
    这是陈卓的原话，在谈话笔录第12页。”
    雷鸣闭上眼。
    他想起一年前林峰调走前，自己还曾信誓旦旦地跟高书记说，林峰这人虽然能力不行，但做个副手是合格的。
    现在看，合格个屁。
    正想著，门被敲响，方志远走进来。
    “书记，市长。”
    “志远同志，坐。”雷鸣示意他坐，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道：“城投的事，你那边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方志远从公文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到折角那一页。
    “陈卓已经移送司法机关了。另外，根据她的交代，以及核查组移送的线索，我们又继续深挖，对城投內部十七人，包括七个在职的，以及十个离职或调岗的人员，重新启动调查程序。”
    “查！”雷鸣直截了当，语气里带著火，“再不查，真当宜城是他们自己家炕头了。”
    对於雷鸣的反应，方志远一点也不意外。
    他刚看到那份报告时，也气得不轻，这群人的胆子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