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朝对面端坐的两人看了一眼，接著说：“第二，清理不良债务。
    把城投的债务边界搞清楚，哪些是政府隱性债务，哪些是城投自己借的高息小贷，哪些是合规的政策性债务。一样一样分类，建好台帐。”
    “高息小贷，抓紧跟对方协商，能降息的降息，能展期的展期，该走核销程序的就走程序，以后绝对不能再新增高息负债。”
    她顿了顿，十分严肃道：“总之，我就一个要求，城投的债务必须清清楚楚、控制在可控范围內。”
    陈卓听完，心里一沉，后背顿时冒出一层薄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笔记本，点头应道：“是，市长，我回去就组织人手，把债务全面梳理一遍，一笔都不漏，儘快拿出清理方案。”
    嘴上虽然应的快，但她心里十分清楚，城投的债务就是一本糊涂帐。
    那些高息小贷，绝大部分是当年、为了帮某些部门应急，托关係借来的。
    至於政府隱性债务，更是理不清、扯不断，分不清哪些该城投扛，哪些该市里兜底。
    真要一笔笔分类，工作量巨大不说，还很可能把当年那些人情往来和违规操作翻出来，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一大片人。
    “第三，规范內部管理。”李小南语气稍微缓了缓，但还是很严肃，“先是精简人员。那些多余的、靠关係进来，一律清退，保留核心业务骨干，把岗位职责定清楚。
    然后重新完善法人治理，把董事会、监事会真正建起来，决策流程规范好，不能再搞『一言堂』。”
    这话一出，林建国和陈卓心里又是一紧。
    陈卓皱了皱眉，精简人员？
    城投自打成立以来，也没正经招聘过，说白了，几乎全是靠关係进来的，有领导的亲属，以及托人情进来的关係户。
    把这些人都清退，等於捅了马蜂窝。
    她有些纠结。
    劝吧，怕显得自己畏难、敷衍，辜负市长的信任，毕竟市长刚把整改的重任压下来，態度还那么坚决。
    不劝吧，这事根本行不通，真要硬来，不仅整改推进不了，还会惹来一堆投诉和说情电话，到最后大概率骑虎难下。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咬了咬牙，带著几分提醒的意味：“市长，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小南微微頷首，示意她说。
    “精简人员，我们肯定全力配合。”陈卓语气放轻，“只是自打城投成立以来，除了少数退伍转业的，大部分都是打招呼进来的，这清谁、不清谁，恐怕很难服眾。”
    她顿了顿，连忙补充，生怕李小南误会自己在推諉：“我不是怕得罪人，也不是不想办，就是觉得……是不是可以先梳理分类，比如对那些长期不上班、完全不履职的，先优先清退。
    至於那种、虽是靠关係进来，但能干活的，暂时留用观察，这样既能精简冗余，也能稍微缓和一下阻力，您看？”
    林建国在一旁听著，也连忙附和点头：“市长，陈总说的有道理。城投的人员关係太复杂，牵扯的面太广，要是一下子全部清退，確实容易引发矛盾，不利於整改工作平稳推进，分步推进、分类处置，或许更稳妥一些。”
    李小南沉默了片刻，才稍稍抬眼：“可以。”
    就在对面两人鬆口气时，李小南继续往下说，“第四，是要明確职能定位。”
    这条是最核心的。
    她加重了语气，“今后，城投只做四件事：市域公益基建、土地整理、生態建设、政策性融资载体。
    不准搞商业开发，不准做高风险投资，不准再当政府打杂包工头，要回归平台本质，成为乾净、合规、能承接政策性资金、能盘活国有资產的官方载体。”
    到这会儿，两人总算彻底明白了。
    李小南要的不是简单的规范，而是要彻底翻掉城投这些年来的运营模式。
    那些靠人情牵线商业项目的时代结束了。
    等於拆了城投这么多年来的『老摊子』，断了所有不合规的人情链条。
    对陈卓这个守了城投六年的负责人来说，无疑是一场硬仗。
    说完，李小南抬起头看著两人，目光锐利：“林局，你是国资局长，牵头抓总，负总责，协调財政、审计等部门，全程监督整改。
    陈总，你是城投负责人，具体落实整改措施，每项工作都要落到实处，不能有半点敷衍。”
    “我知道，这些工作难度很大，牵扯的利益多、遗留问题也杂，肯定会有人反对、有人使绊子。”
    李小南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但我丑话说在前面。马书记的讲话精神摆在这儿，省里的政策导向也摆在这儿。
    宜城要破局，城投就必须整改。
    谁要是敢拖后腿、搞小动作，不管是谁，一律严肃问责。”
    林建国和陈卓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瞭然。
    市长这次是铁了心要整治城投，没有退路可言。
    “请市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按时完成整改任务，绝不拖宜城发展的后腿。”
    李小南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一些：“我不要求你们一蹴而就，但必须脚踏实地，每一步都得走扎实。
    以后每周五下午，都要向我匯报一次整改进度。
    有困难、有阻力，直接找我，我来协调。”
    “是！”两人齐声应道，转身退出办公室。
    走在市政府大楼长廊里，陈卓率先开口，语气有些发苦：“林局，您看今天这……”
    林建国微微抬手，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陈总，市长这次是动真格的。”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咱这位李市长，你接触得少，恐怕还不清楚她的性子。可我劝你一句，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遇见棘手的问题，儘管找市长协调兜底，可千万不要自己犯糊涂啊！”
    他这话，纯纯好心，至於陈卓能听进去多少，他就不知道了。
    陈卓眼眸低垂，“林局，谢谢您的提醒，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