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哪怕没有人员伤亡，第二天照样传得满城风雨。
    李小南和雷鸣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把案件进展实时公布。
    人心就这样——你越捂著，別人越往离谱了猜。
    主动把话说明白，至少风向还在自己手里攥著。
    再说了，新闻这东西，热闹个两三天，自然就没人念叨了。
    市里的安全生產专题復盘会开得很及时，就定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
    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各区县主要负责人、安监国土部门一把手全部到齐。
    会场內的气氛，比窗外的寒风还冷。
    雷鸣主持会议，开场就没客气：“今天不唱讚歌，只说问题。远山区的事大家都清楚，人救回来了是万幸，但事故的性质不会因为没死人就有任何改变……”
    李小南接过话茬，將事故经过、救援过程、初步调查出的管理漏洞，一条一条摆到桌面上。
    没添油加醋，也没替任何人遮掩。
    说到最后，她放下手里的材料，犀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我现在最想问的是：
    远山区的问题，其他区县有没有？
    全市还有多少废弃矿点、尾矿库是『只掛了牌、没人管』的状態？
    年前的安全大检查，到底查了什么、查出了什么、又整改了什么？”
    一连三问，会议室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呼呼吹暖风的声音。
    隨后，各区县负责人依次、硬著头皮匯报，內容大同小异。
    说来说去，都是在强调自己辖区做了哪些工作，但没有一个人敢拍胸脯说“绝对没问题”。
    李小南听得认真，但眼里满是失望。
    说实话，没一句她想听的。
    这些乾巴巴的保证，呵，鬼才相信。
    为了能过个消停年，散会后，李小南直奔书记办公室。
    “雷书记，有个事我得跟您碰一下。”
    雷鸣从办公桌前绕出来，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坐下说。”
    “嗯。”李小南点头，开门见山，“我刚琢磨了一路。会虽然开完了，但我看各县区的状態，没太进心里。”
    她摇摇头，轻笑出声：“也不怪他们，马上过年了，別说下面人，我都有些心思浮动。”
    雷鸣抬头看她：“你的意思是？”
    “市委市政府联合成立督导组，进驻各县区。”
    李小南眯了眯眼，“这个紧箍咒，还是得市里帮他们套上。”
    “按我的想法，整个过程，不打招呼、不定路线、不听匯报，直接下沉到每一个废弃矿点、每一个尾矿库、每一处有安全隱患的关停企业。查出来问题，现场督办、限期整改、按期回头看。”
    雷鸣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谁来牵头？”
    “我建议您任组长，把大方向。我任副组长，具体抓落实。”
    李小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有一条，得说在前面，咱们督导工作，是为了给各县区紧皮子。可要因此，影响到各县区的正常工作节奏，反而不美。
    所以我的想法是，督导组下去之后，各区县不准搞任何形式的陪同、接待，一切从简。”
    雷鸣抬眼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你这个脾气啊……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顿了顿，“不过我得提醒你，年前启动联合督导，下面意见肯定不小。人家本来忙著过年，你这一搞，多少人年都过不踏实。”
    李小南语气没软半分：“要的就是他们不踏实。不然，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雷鸣笑了笑，无奈的摆摆手，任由她去折腾。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市委市政府组建联合督导组的通知，就到了各县区党政一把手桌上。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即日起，市安监局、国土局、公安局、纪委四部门联合组建三个督导小组，分片包干、全域覆盖，重点督导关停废弃矿点、尾矿库、非煤矿山等重点领域的安全隱患整改落实情况。
    通知还特別强调了一条：督导期间，各县区一律不得安排陪同、不得组织匯报会、不得层层陪同走访。
    督导组自行解决食宿交通，发现问题现场取证、现场反馈、限期整改。
    这条附加要求，比督导本身还让人头疼。
    各区县负责人接到通知后，反应出奇一致：头疼，但不敢说。
    远山区的孙志明反应最快。他和区长林东联因为失职瀆职，一人背了个记过处分。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记过，已经是市委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结果了。
    这次督导下来，远山区肯定是重点中的重点。
    如果再被查出问题，就不是记过、写检查那么简单了。
    他连夜开了全区大会，把之前李市长部署的那几条整改措施又从头捋了一遍，一条一条倒排工期，责任到人。
    至於其他县区，抱怨肯定有，但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市委的霉头。
    在李小南严防死守之下，终於安稳挨到过年。
    腊月二十九那天，督导组完成了年前最后一轮迴头看。
    三个小组匯总上来的情况比第一轮好了不少。
    大部分问题已经整改到位，废弃矿洞封堵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尾矿库监测设备全部修復，脱岗的值守人员也重新到岗。
    但李小南心里清楚，这只是一场突击考试的结果。
    真正的考验，是这些整改措施能不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腊月三十，除夕。
    自从去年上层收紧干部值守纪律后，市里便严格执行新规：各县区、各部门主要负责人，未经上级批准，不得擅自离开管辖区域。
    年前又出了那档子事，身为全市政府主官，李小南自然要以身作则，留在宜城，就地过年。
    她原以为就一家三口。
    没成想，当天晚上，秦明月从省城赶了过来。
    周青柏开门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妈，你怎么过来了？”
    秦明月隨手把他拨到一边：“这话问的，我当然是来陪孩子过年的，小吱吱，奶奶来嘍！”
    李小南闻声走出来，有些惊讶：“妈，你过来，那我爸怎么办？”
    秦明月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换鞋的动作那叫一个自然：“你爸那么大一个人，还用咱操心吗？去单位值班唄……”
    话才说了一半，小吱吱已经跑到门口，脆生生地喊：“奶奶！你怎么才来呀，我都想你了！”
    秦明月一把抱住她，笑得眼睛都弯了：“哎哟，我的小宝贝！奶奶也想你啊！重了不少嘛，看来有好好吃饭。”
    见祖孙俩腻乎成这样，周青柏侧过头，揽住李小南的肩膀，压低声音半真半假的问：“等咱老了……你不会也这么对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