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疾驰，夜色越来越深。
    西沟矿在远山区，离城区倒不算太远，没多会儿，矿区方向闪烁的警灯就已经能看见了。
    远远便能看见，先到的李明易李副市长已经在外围守著，正忙著调度消防、安监的人，乡镇干部围了一圈，现场忙成一团。
    被困人员的家属聚在外面，哭声混在寒风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市长专车一到，现场所有人脸色一正，动作都停了下来。
    李明易丟下身边的人，快步迎上来，面色凝重地匯报：“李市长，我刚到不久。目前矿洞边坡还有二次垮塌的风险，消防队伍正准备展开救援。
    远山区委书记孙志明也到了，正在配合做先期管控。”
    李小南一句寒暄都没有，径直走向坍塌现场。
    她的目光扫过被人为剪开的封闭铁丝网，又落在那间空荡荡的值守岗亭，眼底的寒意一层一层往上涌。
    上面千叮嚀万嘱咐的值守制度、封固措施，到头来还是成了一张废纸。
    她站在最前面，周身的气场压得人不敢吭声：“消防优先搜救被困人员，安监和国土部门全程监测边坡，严防二次坍塌。
    医疗队伍现场待命，隨时准备救治伤员。属地乡镇赶紧疏散周边围观群眾，安抚好家属情绪。
    所有救援，安全第一。”
    指令一条条发出去，救援工作很快又有序推进了。
    安顿好现场的事，李小南拿出手机，先给市委书记雷鸣打了电话。
    她简单明了地匯报了已知情况和救援进展。
    雷鸣听完，只简短叮嘱了一句：“先尽全力救人。现场所有工作你全权统筹，稳住局面，做好后续排查追责。有任何重大情况，隨时沟通。”
    电话掛断。
    李小南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早已面色惨白、缩在一边不敢往前凑的孙志明身上。
    积压了半天的怒火，这会儿噌噌往上窜。
    “孙志明，市委一遍又一遍强调，安全生產大过天。”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跟我说说，你肩上的责任，到底尽到哪里去了？”
    孙志明浑身一僵，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冬日的寒风一吹，凉得骨头缝里都发疼。他头垂得极低，嘴唇乾涩，声音都是哑的。
    “市长，是我……是我监管失职。”
    “你还知道？”李小南往前一步，浑身的气势铺展开来，在场所有干部瞬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但我要听的，不是事后一句轻飘飘的失职。”
    她抬手指向那空荡荡的值守点，火气一点没降，“大会小会反覆部署，年底安全大排查三令五申，废弃矿区要全部封死、专人二十四小时值守、严禁周边村民私自入內。
    每一项要求，政府文件下发到区里，工作部署到乡镇，督查提醒一轮接著一轮。”
    “层层传达，层层落实，落实到最后，就是铁丝网被人剪开、值守人员擅自脱岗、岗位空无一人？
    就是老百姓冒著生命危险进矿捡废铁，没人拦、没人管，直到边坡塌了、人被埋了，酿成大祸才醒过神来？”
    孙志明额头的冷汗顺著下巴往下滴。
    “市长，年底区里事太多，各项工作都挤在一起，矿区这边平时也没出过事，我就……就放鬆了日常巡查督查，只看了每日报表。
    是我心存侥倖，以为不会出意外。是我麻痹大意，轻视了安全，辜负了市里的部署，也辜负了群眾的安危。”
    李小南冷冷地看著他，“安全问题，最忌心存侥倖。事故从来不会因为你觉得没事、就不来。
    年末基层普遍鬆懈，大家都想著忙完收官、安心过年，你身为区委书记，非但没有绷紧这根弦，反而跟著一起鬆懈，把制度掛在墙上，把要求写在纸上，就是不落到地上。”
    旁边的隨行干部，包括李明易在內，全都大气不敢出。
    一时间，现场只剩下消防器械碰撞的声音、寒风的呼啸声，以及不远处家属压抑的哭声。
    李小南目光扫过空旷荒凉的值守点，又落回坍塌现场。
    救援队员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碎石，边坡上还不时有碎石滑落，风险还没有完全解除。
    她语气稍缓：“追责的事放在后面，先尽全力救人。人没救上来之前，所有的检討、所有的解释，都没有意义。”
    孙志明重重地应了一声，声音发涩：“我明白，市长。我全程守在现场，全程盯紧救援，尽一切力量配合消防、安监的所有工作。”
    “光守在这里不够。”李小南眼神锐利，接著说，“你立刻安排区里所有力量，第一时间全域排查远山区所有关停矿点、废弃矿洞、尾矿库。
    凡是封固不牢固、围栏破损、值守缺位的，全部当场加固封堵，空缺的值守人员立刻补齐到岗，二十四小时定岗定人，一天之內全部整改完毕，整改台帐直接上报市政府。”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陈晨，沉声吩咐：“你即刻通知市安监局、国土局、政府应急办，结合今晚此次事故，马上发紧急通知。
    全市所有县区、所有山区矿区，连夜开展安全生產拉网式大排查，重点核查废弃矿点的封固情况、值班值守、日常巡查。
    凡是存在空岗脱岗、管控鬆懈、隱患留存的，一律当场通报，一把手约谈。”
    顿了顿，李小南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孙志明身上，一字一句，分量极重：“孙志明，我把话放在这里。
    此次事故后续调查结束，所有链条上的责任人，从脱岗的值班人员、乡镇分管干部，到区级监管责任，全部依规从严追责，没有姑息，没有例外。”
    寒风卷过矿区，夜色沉沉。
    孙志明深深低下头，胸膛剧烈起伏，满心愧疚与惶恐。
    他沉声道：“市长，我全部记下了。这次不管最终追责如何，我全部坦然接受。
    眼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配合救援，连夜彻底整改区內所有安全隱患，绝不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李小南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最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