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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秀才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6章 小秀才
    刚才还在起鬨的王金宝,此刻张大了嘴巴。
    他完全听不懂李雪梅在说什么,但就是感觉很厉害。
    张老师的眼睛亮了,他没想到这个山沟沟里的小女孩能有这种逻辑。
    “这24条腿去哪了?”李雪梅自问自答,像个小老师。
    “因为我们把兔子当成鸡了。”
    “一只兔子比一只鸡多2条腿。也就是说,每藏起来一只兔子,就少了2条腿。”
    “所以,这24条腿,就是兔子藏起来的腿。”
    “24除以 2,等於 12。”
    “所以,兔子有12只。”
    “那鸡就有 35减去 12,等於 23只。”
    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转身,把粉笔头轻轻放在讲桌上。
    “老师,验算一下。”
    “12只兔子乘以4,是48条腿。”
    “23只鸡乘以2,是46条腿。”
    “48加46,等於94。”
    “对了。”
    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足足五秒钟。
    “啪!啪!啪!”
    张老师带头鼓起了掌。
    他的掌声发自內心,充满惊喜。
    “好!太好了!”张老师激动地走下讲台,“完全正確!而且思路清晰!这叫逻辑思维!”
    紧接著,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
    最后,掌声越来越齐,越来越多。
    那些曾经嘲笑她、孤立她的同学,此刻眼里充满了敬佩。
    在这个贫瘠的乡村,知识有著一种天然的、神圣的威慑力。
    能解出这种“怪题”的人,就是牛人,就是比他们强。
    李雪梅走下讲台。
    经过王金宝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但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什么嘲讽的话。
    她只是平静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回了那个“白圈”里。
    那一刻,那个白圈不再是囚禁她的牢笼,而成了她给自己画下的王座。她觉得那个不可一世的王金宝,真的像个没开化的土豆。
    她跟王金宝不一样。
    下课后,张老师把那5支作为奖品的铅笔郑重地交到了李雪梅手里。
    那是她人生的第一枚勋章,也是她用脑子贏得的第一场胜利。
    她把铅笔放进了那个打有补丁的玉米皮笔袋里。
    笔袋虽然旧了,但有了这几支靠脑子贏来的笔,它比任何崭新的铁皮文具盒都要珍贵。
    因为里面装的,是尊严。
    “鸡兔同笼”那一仗,李雪梅贏得漂亮,张老师回去跟同办公室的老师们讲,学生回去跟家长们讲。
    后面的期中考试,李雪梅更是毫无意外地拿了第一。
    不仅仅是总分第一,而且是每门课,都是全年级第一。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没过两天就吹遍了整个村。
    大家都知道,李家那个平日里闷不吭声、总是背著巨大背篓打猪草的“赔钱货”,是个神童。连城里来的老师都夸她是块考大学的料。
    以前大家看李雪梅,眼神里多是看笑话、看可怜虫,或者是听李老汉骂两句“扫把星”。
    现在,却又多了几分喜欢和羡慕。
    国家还在扫盲,尤其在这个贫瘠山村中,不认识字的人一抓一大把。
    在这里,在这个年代,知识,有著一种近乎迷信的崇高地位。
    第一个登门的,是孙老倔。
    那是初冬的一个晌午,日头虽然掛在天上,却没什么暖意。
    李老汉正蹲在院子里的磨盘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眉头紧锁,似乎在算计著怎么省下一斤煤。
    突然,院门被敲响了。
    李老汉打开门,门外是气喘吁吁的孙老倔。
    这个平日里脾气比驴还倔、见了村支书都敢顶两句的老头,此刻却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死死攥著一张薄薄的纸片。
    那是一封电报。
    在80年代的农村,电报是顶天的大事。
    那时候通讯不便,写信要十天半个月,只有出了急事,或者有天大的喜讯,才会发电报。电报按字收费,每一个字都金贵得很。
    “雪梅!雪梅丫头!”孙老倔一进门就喊,声音都在抖。
    李老汉被嚇了一跳。
    “叫魂呢!老孙哥,你这是咋了?”
    “李老汉你別管!”孙老倔一把推开迎上来的李老汉,眼睛在院子里乱瞄,“快把雪梅丫头叫出来!我有急事!”
    李雪梅正在偏房里帮妈妈缠线团,听见喊声走了出来。
    “孙爷爷,咋了?”
    “快!快帮爷爷看看!”孙老倔几步跨到李雪梅面前,那双布满老茧、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把那张在那年月象徵著最高信息的纸片,塞进了李雪梅的小手里。
    “这是我家老大从部队发回来的。刚送到,那人念了一遍我没听清,他也忙著走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快给我念念,写的啥?”
    孙老倔的大儿子去当兵五年了,一直没回来过。
    这封电报,承载著一个父亲全部的掛念。
    李老汉也凑了过来,竖起耳朵听。他也想知道,老孙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是倒霉事,他心里还能平衡点。
    李雪梅接过电报。
    纸很薄,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是用那种老式的印表机打出来的,黑色的字跡。
    她清了清嗓子,用学校里朗读课文的语调,大声念道:
    “平安,勿念,已提干。”
    念完,她抬起头,看著一脸茫然的孙老倔。
    “孙爷爷,是好事!”李雪梅笑著解释,“大伯说他平安,让您別掛念。还有最后两个字,是『提干』!”
    “提干?”孙老倔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分量。
    “就是提拔干部了!”李雪梅加重了语气,“大伯以后就是军官了,能穿四个兜的军装了!”
    “啥?提干了?当官了?”
    孙老倔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足足三秒钟。
    紧接著,又咧嘴笑了起来。
    “我的天爷啊!我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孙老倔激动得手舞足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一把拿回电报,虽然不识字,但还是反覆看著。
    “丫头!好丫头!你看得准不准?没错吧?”
    “没错,这字我认识,老师教过。”李雪梅篤定地说。
    “好!好!”孙老倔乐疯了。
    他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炒熟的葵花籽,一股脑塞进李雪梅的口袋里。
    “雪梅,聪明娃!真是个小秀才!”
    他又转头看向一脸嫉妒的李老汉,挺直了腰杆:“李老汉,看见没?我家老大出息了!还有,以后谁再敢说雪梅是小邪气,老子第一个撕烂他的嘴!这明明是小秀才!”
    有了孙老倔传播,李雪梅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村里找李雪梅的人多了起来。
    隔壁的赵寡妇拿著远房亲戚寄来的信,眼巴巴地来找她念,听完信里的问候,抹著眼泪给李雪梅塞两个煮鸡蛋。
    其他想学认字的人,偶尔也会背著手溜达到李家门口,假装隨意地问一句:“雪梅啊,那个『勤劳致富』的『致』,是反文旁还是折文旁啊?”
    这些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找其他人或者学校老师,很容易被真当做个人情,往后都是要还回去的,但找李雪梅就不一样了。
    孩子嘛,给点儿零嘴就行了。
    李雪梅成了村里的“文化人”。
    这种尊重,是李老汉活了一辈子都没得到过的。
    他在村里,靠的是横,是赖。
    而李雪梅,靠的是本事,是能解决別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李老汉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孙女出息了,走出去被人夸“老李家出了个秀才”,他脸上也有光。
    另一方面,他又深深地嫉妒,甚至恐慌。
    一个被他视为“赔钱货”的丫头片子,凭什么比他还受人尊敬?而且,这丫头越有本事,他就越觉得自己掌控不住她了。
    以前他瞪个眼,这丫头就发抖。现在这丫头看著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戏角。
    然而,不管李老汉如何想,时间仍旧慢慢地走著。
    1986年的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期末考试结束了。
    李雪梅毫无悬念地拿了全年级第一。
    里面还有好几个满分。
    学校要开表彰大会,要给好学生发奖状,戴大红花,还要发奖品。
    校长特意通知,让家长都去,这是光荣的事。
    那天早上,马春兰起得特別早。
    她烧了一锅热水,给李雪梅洗了头,又把那件打著补丁的褂子洗得乾乾净净。
    她用那把缺了齿的木梳,给女儿梳了两条整整齐齐的麻花辫,还在辫梢上绑了两根红头绳。
    “妈去不了。”马春兰有些遗憾地摸摸女儿的脸,她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地里活太多,队里要抢收麦子,请不下假。而且……妈这身衣服,去了给你丟人。”
    “妈,你不丟人。”李雪梅拉著妈妈的手,“是你供我读书的。”
    “去吧,挺起胸膛去领奖。”马春兰把李雪梅推向门口,“让全校都知道,李雪梅是最棒的。”
    李雪梅背著书包走了。她其实希望有人去。
    別的同学都有爹妈陪著,哪怕是爷爷奶奶也会去凑个热闹。
    王金宝虽然考了倒数第一,但他妈胖婶还是穿得花枝招展地去了,说是去给学校送两斤猪肉,感谢老师没把王金宝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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