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城中村的孩子们
    许导的话音刚落。
    会议室最侧边的角落里，一个穿著深色夹克的中年人站了起来。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是第一个，表情有些不自在。
    扶了扶眼镜，语气中带著一丝奇怪的僵硬：“大家好，我是歌手————严睿峰。”
    就这么一句，连个场面话都没有。
    他就又迅速坐了下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浑身难受。
    陈野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才惊讶地发现这人居然是严睿峰。
    刚进会议室的时候，因为严睿峰坐在最侧边的阴影里，还被人挡著。
    陈野压根就没注意到他。
    “难怪他语气这么奇怪————”
    陈野心里瞬间瞭然。
    这位严老师，当初在《歌手》节目上一门心思想著衝击一线。
    结果被自己好几首歌连环吊打，最后赔然淘汰。
    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这里又碰上了。
    严睿峰此刻心里更是暗暗叫苦。
    本来在《歌手》节目上被淘汰，他衝击一线歌手的计划就彻底失败了。
    但是人总不能不生活，总还是要赚钱的嘛。
    於是他就接了《音乐故事会》这个通告，寻思著来一个新节目，换换环境，刷刷脸。
    但没想到！
    在这个节目里，竟然又碰上了陈野！
    他心中无语。
    这个陈野怎么阴魂不散呀？
    自己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有他在，自己这万年老二的命，怕是摘不掉了！
    严睿峰之后，另一位女歌手站了起来。
    她穿著简简单单的碎花连衣裙，头上戴著一顶圆边草帽，气质很是文艺。
    她落落大方地向眾人鞠了一躬，微笑著打了个招呼：“大家好，我是万诗茵。”
    陈野看了一眼。这名歌手他也有所耳闻。
    她的唱功，在专业领域里只能算是中上游。
    但是声音里很有故事感，辨识度极高。
    经常会唱一些类似民谣、妮道来的歌曲，在文艺青年群体里人气不低。
    接著，又一个男子站了起来。
    陈野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这人居然也是个熟人。
    只是他今天的髮型变了，从之前的中分变成了利落的寸头。
    脸上还戴了一副硕大的墨镜，盖住了半张脸，让陈野一时间没认出来。
    “哟，大家好！”
    那人站起来，用一种刻意玩世不恭的腔调说道：“我是吴签！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吴签坐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往陈野这边瞥了一眼。
    但目光刚一接触，就立刻收了回去。
    隨即转向了別处，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一样。
    最后两个人，就是民谣歌手明旭和陈野。
    两人也都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
    总共五个人。
    等大家都介绍完毕，许导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上前来，开始介绍规则。
    “好了，既然大家都认识了，那我再重申一遍规则。”
    “一会儿解散以后呢，你们有今天下午和明天一整天，总共一天半的时间，来游玩这座城市，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
    “后续的时间，会给大家留出整整两天，在酒店里闭关创作歌曲。”
    许导竖起一根手指：“期间，每人仅有一次场外援助的机会。你可以打电话给你的朋友、家人、
    或者音乐伙伴，寻求灵感或者帮助。”
    “最后一天，咱们在阿坝最大的露天剧场，进行公演！”
    “话不多说，那大家就开始吧！”
    许导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等眾人介绍完自己，他便立刻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一个专属的跟拍摄像师。
    然后一挥手，示意眾人可以自由活动了。
    “陈老师，”明旭立刻凑了过来，小声问陈野，“您一会儿准备去哪里？”
    陈野摸著下巴，看了看窗外：“我暂时还没有想好，你呢？”
    明旭说：“我准备查一下地图，看有没有哪些街道是比较有艺术气息的，比如有小酒馆啊、画廊之类的，我想去那里转转，找找灵感。”
    陈野点了点头：“民谣歌手找酒馆，这很合理。那你先去吧，我想想再决定”
    。
    “好嘞，那陈老师，我先出发了！”
    等明旭走后，会议室里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了。
    严睿峰是第一个走的，几乎是逃出去的。
    吴签则是在一群工作人员的簇拥下，戴著耳机，酷酷地走了。
    万诗茵也背著一把吉他，和她的嚮导一起离开了。
    陈野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开始看了一会儿。
    分给他的那个跟拍摄像师很有眼色，也凑了上来，镜头对准了他手中的手机屏幕。
    只见陈野在ab州的地图上，放大又缩小了一会儿。
    甚至还打开瀏览器，搜索了一阵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这才收了手机，站起身来。
    “走吧！”
    这时候，酒店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野和他的跟拍团队了。
    摄像师扛著机器跟了上去，一边拍著，一边按照流程开口问道：“陈老师，咱们这是决定去哪里了？”
    陈野带著他出了酒店，节目组安排的车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去最近的城中村。”
    “城中村？”
    摄像师一愣，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去城中村？”
    “我看其他几位嘉宾老师，好像都是去什么人文博物馆啦、大广场、或者知名的步行街之类的地方————”
    陈野看著车窗外迅速划过的高原风景，隨口答道：“想要了解一个地方，就得从他的基层了解起。”
    “像那种人文广场、博物馆、步行街，有什么可去的？
    每个城市都大同小异，修得光鲜亮丽，在那里是体会不到真正的风土人情的。”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低矮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民房：“只有在这种普通人居住的地方，才能看到一个城市最真实的样子。”
    摄像师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陈野这段话结结实实地录了下来。
    很快，车子在导航的指引下，来到了城中村的外围。
    再往里，车就开不进去了。
    陈野下了车，带著摄像师，一头扎进了这片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
    陈野一脸好奇，走走看看。
    这里和外面光鲜亮丽的旅游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握手楼、贴满小gg的电线桿、空中蛛网般的电线、路边隨意摆放的杂物————
    而街道两边的其他人，看到一个穿著打扮和他们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身后还带著一个扛著长枪短炮的摄像师，都向他们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这目光中，还带著一丝警惕。
    似乎是对这两个不速之客，闯入自己平静生活的一种本能警觉。
    陈野倒也並不以为意，只是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看看摸摸。
    很快，他就来到了一个大型回迁房小区的旁边。
    这里大概是居民区中心，烟火气十足，有一长条街几乎都是卖吃的的餐饮店。
    就在这时，他突然从旁边一个店里，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喊声：“哎！你们快看！那是不是陈野！”
    陈野和摄像师都循声望去。
    只见那是一家门脸很小的小麵馆。
    里面挤著四五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看打扮都有些特立独行。
    其中的一个女孩子，正瞪大了眼睛指著陈野这边，惊喜地大喊。
    “我靠！好像真是！”
    “他怎么来这儿了？”
    话音刚落，还没等陈野和摄像师做出什么反应。
    这四五个小孩，就“呼啦啦”一下子，全都从麵馆里跑了出来。
    瞬间將陈野和摄像师围在了中间。
    摄像师的身体突然紧绷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把镜头对准了这群突然衝出来的半大孩子，微微有些紧张。
    这地方鱼龙混杂，他生怕出什么意外。
    陈野倒是一点也不紧张。
    他看著將他围起来的这些孩子，脸上带著好奇。
    他对著刚才最先指他的那个女孩，微笑著说道：“你们认识我？”
    那几个孩子嘻嘻哈哈，互相推推嚷嚷，最后把那个女孩子推了出来。
    那个女孩子不好意思地红著脸，但还是鼓起勇气，使劲点了点头！
    “对！我们听过你的歌！”
    她一开口，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胆子大了起来，爭先恐后、七嘴八舌地说道：“是啊是啊！陈野！我是你的粉丝！”
    “我最喜欢你的《龙拳》！超燃！”
    “我喜欢《野狼disco》！画个龙”那个！”
    “还有《万万没想到》！我们都在追！”
    摄像师微微鬆了口气。
    原来都是粉丝啊。
    陈野左右看了看，这条小巷子本就比较狭窄。
    他们这一堆人站在路中间，已经有些拥挤了。
    於是便说道：“咱们去旁边的麵馆说吧。”
    他带著几个小孩子，重新进到了那个小麵馆。
    陈野扫了一眼他们刚才坐的桌子，上面只放著两个空碗。
    他转头问道：“你们饿不饿？”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都抿著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陈野笑了笑，也不再追问，直接对探头出来的老板说道：“老板，来七碗面。一、二————七，对，七碗。”
    然后他回头，对著那些孩子说道：“既然都是我的粉丝，那就请你们吃碗麵吧。咱们边吃边聊。”
    几个孩子的脸上，明显露出了雀跃的表情。
    不过也没有咋咋呼呼，而是都乖乖地围著陈野坐了下来，一双双眼睛都激动地看著他。
    陈野想了想，问刚才认出他来的那个女孩：“你们————今天没上学吗？怎么在这里？”
    女孩的表情还有些紧张。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碰到大明星。
    而且这个大明星还请他们坐下来一起吃麵。
    “就————没什么呀，在外面————转转。”她小声地说道。
    “唉。”
    麵馆的老板端著面过来，听到女孩这样说，忍不住插口说道：“什么转转哟。这女娃子，都来我这里想打份工，来了好几天了。”
    老板嘆了口气：“但是我这小本生意，哪请得起人嘛。”
    陈野若有所思地接过老板手里的面。
    一旁的摄像师，出於职业本能，忍不住问道：“小妹妹，你为什么想出来打工？你这个年纪不应该是在上学吗？”
    ，，女孩的脸色瞬间一暗。
    旁边一个留著长头髮的男孩，快言快语，先说了出来：“交不起学费啊！交不起学费，自然就要出来打工了！”
    陈野还没说话，摄像师倒是被这句话嚇了一跳：“交不起学费？那你爸爸妈妈呢！”
    ”
    ”
    女孩的头垂得更低了，一言不发。
    陈野把一碗刚端上来的面，推到了她的面前：“先吃饭吧，面要糊了。”
    女孩“嗯”了一声，接过那碗面，头低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摄像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也不敢再开口。
    麵馆里一片安静，只剩下吸溜麵条的声音。
    直到那女孩吃了好几口热麵条，身上暖和了一些。
    她才突然，用很低的声音说道：“他们离婚了。”
    陈野没有说话，静静地听著。
    女孩一边用筷子，机械地挑著碗里的麵条，一边说道：“离婚以后，我判给了爸爸。爸爸出去打工，从楼上摔下来————人没了。”
    摄像师心里猛地一紧，呼吸都屏住了，心中充满了懊悔。
    女孩还在继续说著，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別人的故事：“爷爷奶奶身体不太好，也没有退休金什么的，只能在街上捡些瓶子卖钱。
    “”
    “中专的学费————挺高的，家里交不起。我就想著，出来找份工作。”
    也许是面对著自己喜欢的明星，也许是压抑了太久，女孩也打开了话匣子：“那些大酒店、大饭馆什么的，都不要我，因为我还没到年龄。”
    “我只能来这些路边的小店试试，看有没有人————愿意僱佣我。”
    说到这里，女孩突然抬起头。
    她努力地，露出一个大灿烂的笑脸，对著陈野说道：“对了陈野！你拍的那个《万万没想到》，我一直在追！”
    “上一集那个《杀马特贵族》！拍得特別好！我————我以前，就是那样的。”
    “我还从来没有在电视里，看到过我们的样子呢。”
    “谢谢你！”
    听了这几句话，摄像师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眼前这个女孩的头髮，是那种很劣质的、参差不齐的黄色。
    髮根处已经长出了一大截黑色。
    那刘海也像是自己用剪刀胡乱剪出来的，参差不齐。
    而她周围的那些男孩女孩，穿著打扮虽然不像《万万没想到》里的“葬冷少那样惊世骇俗。
    但也都可以称得上是离经叛道。
    破洞的牛仔裤、夸张的耳钉、画著眼线的男孩。
    他偷偷地看向陈野，但惊讶地发现陈野的脸上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好像是早有预料。
    其实陈野在看到这几个小孩子的第一眼，就已经大概猜到了他们是什么样的状况。
    今天是周內。
    在这个时间点，能在大街上晃悠的、没去学校的。
    也只有这些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上得起学的孩子。
    他们这些人中，家庭条件好一些的，会念完中专，出来找个服务员或者修理工的工作。
    家庭条件差的，比如眼前这个女孩，可能连中专都读不完，早早地就要出来谋生。
    “对了，陈野老师！”
    女孩看气氛又有些沉闷了，连忙岔开话题，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著他：“你来这里是做什么呀？是来拍节目吗？”
    陈野看著周围那几双同样好奇的、清澈的眼睛。
    他想了想，放下了筷子。
    认真地、郑重地说道：“我来这里。”
    “是来给你们写首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