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下人做的都是秦时闕爱吃的，就在灶台上热了，预备著他回来隨时都能吃。
    秦时闕应声，只有他们二人，所以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默契又和谐。
    等到吃完饭后，下人们撤下，秦时闕带著姚兰枝去了內室。
    二人坐著说话的时候，秦时闕才说：“耐心这么好呢？”
    他等了许久，姚兰枝都没有开口询问呢。
    姚兰枝道：“你愿意说么？”
    从秦时闕进门开始，姚兰枝就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对劲儿。
    皇帝必然跟他说了什么，而这个话，可能会引起惊涛骇浪。
    秦时闕闻言，扯了扯唇角，点头：“总归要知道的，而且……大概不久之后，就会大白於天下了。”
    今日皇帝留下秦时闕，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情。
    “灵慧郡主，並不是皇室女。”
    当初前朝动乱，寧王府也不太平，恰逢王妃生孩子，於是那孩子就被调包了。
    真正的灵慧郡主早就死了，而被调包这个，则是被养大，借著皇家贵女的身份长大。
    “朕早就知道真相，但因著怕王叔伤心，並未告诉他。”
    甚至於，为了给这个郡主抬身份，还让她进宫，让皇后亲自教导。
    但是……
    一次皇帝醉酒之后，將她当成了伺候的宫人。
    二人成了事。
    其后，灵慧郡主仓皇逃走。
    皇帝愧疚不已，给了诸多补偿，並且发誓再不见她。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灵慧郡主的命不好，她接连寻了三个丈夫，却都丧命。
    直到最后，她心灰意冷，再不肯出嫁。
    “她將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了朕的身上，觉得是朕毁了她。所以，她给朕下了药。”
    那一夜，让灵慧郡主有了身孕。
    她一夜之间失踪了。
    皇帝派了许多人都没有找到她，直到一年后，她的尸身被发现。
    人已经死了许久。
    而那个腹中孩子，不知是死了，还是被藏起来了。
    皇帝说到最后，看著秦时闕，目光灼灼。
    “直到近日，朕才得了消息。”
    他盯著秦时闕，呼吸粗重：“你就是那个孩子！你是朕的……亲生儿子！”
    ……
    秦时闕將皇帝的话说了一遍，姚兰枝只觉得五雷轰顶。
    先前所有的猜测都成了真，皇帝这么重视他的缘由，也已经清晰明了。
    只是……
    她依旧不可置信。
    “所以，你是皇子？”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秦时闕低头，无声冷嘲。
    “是啊，我是皇子。”
    他这样的倦怠，姚兰枝又反应过来什么：“你早就知道！”
    秦时闕嗯了一声。
    他说：“我早知道的。”
    皇帝在他面前信口胡说，却不知道，秦时闕早已知道了真相。
    “我娘並不是他说的那样。”
    她的確不是齐王的孩子，但齐王夫妇也待她如同亲生，后来找不回自己的孩子，对她也疏远了。
    皇帝知道这事儿之后，起了歹心。
    他本就覬覦齐王府，何况她年轻貌美。
    皇帝强占了她。
    其后那三个死掉的丈夫，也都是皇帝的手笔。
    他要让她孤立无援，只能依靠自己。
    只是皇帝没有想到，她那样刚强，竟然在绝境里也能逃脱。
    可惜她託孤却所託非人。
    “当时我养母才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养父为了这泼天富贵，只说是自己小妾所生的私生子，让她养下了我，捏著鼻子认成亲子。”
    他那个养父存了当皇父的心思，想要等到秦时闕大一些之后，再藉由秦时闕的名义，谋划锦绣前程。
    可惜一著不慎，却连自己的家业都葬送，更赔上了满门。
    而他的养母恨了他一辈子，却至死都不知道，他也是一个棋子。
    秦时闕起初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直到后来他再大一些，在边关的时候，慢慢拼凑出了一些真相。
    可不等他做什么，秦时闕先成了残废。
    而缘由是，彼时的皇帝，觉得他功高震主，並且……
    皇帝虽然知道他的身份，可是皇帝自认儿子诸多，並不缺这一个。
    秦时闕冷嘲，皇帝便是这样冷血无情。
    他表现出来的好，其实都是虚偽的。
    只有秦时闕在他面前是一颗赤胆忠心，他才会勉强相信三分。
    秦时闕曾经觉得这世道烂透了，觉得生了死了都无所谓。
    可是后来他遇到了姚兰枝，所以他想要再谋划一下。
    姚兰枝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所以，那些皇子……也是你做的？”
    秦时闕点头：“是。”
    皇帝最怕他的皇位被夺走，那秦时闕就动用手段，让他的皇子们个个都造反。
    直到最后，他无所依託。
    姚兰枝听完，咬唇：“那，你想当皇帝吗？”
    秦时闕轻声说：“本来是不想的。”
    他本来是觉得，这天下是一个负担。
    可是后来，秦时闕发现自己躲不开，又想活下去。
    那不如就去爭一爭。
    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才能真正地得到自己所想要的一切。
    也才能给他爱的人，一个未来。
    秦时闕垂眸，注视著姚兰枝。
    他想，这辈子他所求的。
    也不过一个姚兰枝。
    所以，他们一定要平安相守。
    ……
    三日后，皇帝颁发了一道圣旨，並且正式昭告天下，关於秦时闕的身份。
    当初的事情被爆出来，所有人都譁然。
    谁都没想到，秦时闕竟然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但更譁然的，是他的生母。
    那位郡主竟然不是王府的亲女儿，这不是乱了皇家的血脉吗？
    可就算不是，他们也曾经是堂兄妹的关係。
    这更乱了伦理啊！
    最重要的是，秦时闕……
    他可是一个残疾。
    皇帝认回来就算了，现在看著他的意思，竟然还想要让秦时闕当太子。
    这怎么能行？
    毕竟一个残疾，还可能是一个不能生的残疾，那日后可就什么用处都没有了！
    但是那些反对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皇帝对於秦时闕，也有自己的规划。
    他昭告了秦时闕的身份，还给了秦时闕格外多的补偿。
    就连看著秦时闕的时候都格外的慈爱：“外面的声音都不重要，你要知道，朕是皇帝，只要朕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他已经想好了，给秦时闕找一门好的亲事，给他铺路，太医也不能说完全生不出来，只要有一线希望，那就还有可能。
    “你听朕的，朕会想尽一切办法治好你的身体！”
    这北越还是他说了算。
    对於皇帝的话，秦时闕可有可无。
    但是，成婚是不行的。
    “我早已心有所属。”
    他沉声道：“我心悦姚氏女。”
    这话一出，皇帝都愣住了：“什么？”
    姚家那个寡妇？
    “不行！”
    且不说姚家不能给他什么太大的助力，就说姚兰枝还有一个儿子呢。
    儿子……
    皇帝看著秦时闕，道：“我知道你喜欢那个养子，可养子哪有亲生的——”
    话没说完，被秦时闕打断。
    “姚明澜，是我亲生子。”
    他跟皇帝说：“七年前，我在山寺强迫了姚氏。”
    皇帝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秦时闕。
    秦时闕沉声道：“这个孩子，就是我的。”
    皇帝艰难地消化著这个消息。
    所以，秦时闕跟姚兰枝早就好上了？
    不是，这孩子是他的亲孙子？
    “等等……”
    皇帝总觉得这事儿，透著点不对。
    “朕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而且你后来跟姚兰枝也没有见过吧？”
    秦时闕道：“我两年前才知道，就跟您才知道，我是您儿子一样。”
    他拿皇帝的话去堵皇帝。
    皇帝就觉得这事情更不对了。
    於是，他秘密地传召了姚明澜进宫，要测他的身份。
    而测出来的结果……
    竟然是真的！
    皇帝知道姚明澜是自己的亲孙子之后，顿时狂喜了。
    之前还担心秦时闕生不出儿子，现在好了，儿子都是现成的。
    怪不得他这么的疼爱姚明澜呢，原来这是亲儿子啊！
    念及此，皇帝再看姚明澜，就更觉得顺眼了。
    但是有一点。
    “姚氏女到底是二嫁，你日后封个侧妃也就是了，但是太子妃必须由朕决定！”
    他得给秦时闕布好局面，保证秦时闕日后能继位稳当。
    但是，在他的在位的时候，秦时闕也不能翻出浪花来！
    皇帝心中算计，但他没想到，自己的算计全都成了一场空。
    中秋夜宴上。
    秦时闕反了。
    作为皇帝唯一的亲子，又有皇帝压下的那些流言，所有人都以为，他的继位是板上钉钉。
    可他竟然直接造反了。
    相较於之前大皇子的那个荒唐小儿科，秦时闕布局迅疾，將战场上的攻心全部拿到了朝堂来。
    皇帝甚至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局面都被秦时闕给控制了。
    而秦时闕，將圣旨放在了他的面前。
    “请皇上禪位。”
    他不要皇帝名正言顺地传位给自己。
    他要自己去抢。
    是禪位，不是继位。
    皇帝不可置信，质问他：“为什么？”
    秦时闕只点了点圣旨：“因为，您值得。”
    这个人，平生最是虚偽，如今只不过是自食恶果。
    他曾经觉得不能为母报仇，便打算折了一条命给母亲赔罪。
    但是如今他想清楚了。
    该死的从来都是皇帝。
    那么，就请皇帝去死吧。
    总归不能是他死的。
    皇帝绞尽脑汁，指著他道：“没有朕，你这辈子都別想站起来！”
    其实，皇帝一直都有解药的，能让秦时闕站起来成为一个完美的人。
    只是他不肯拿出来。
    毕竟若是他拿出来了，那秦时闕可就又重新成了一个无人能困住的龙。
    所以，皇帝打算等到自己快死的时候，再让秦时闕好起来。
    这样他就一直可以被自己控制。
    但是他没有想到。
    在他说完之后，秦时闕竟然直接推开了素舆，站了起来！
    而后，他就听到秦时闕冷声道：“皇上不会以为，我去苗疆只是为了打仗吧？”
    那两年，他打仗是一，但是给自己找解药，是其二。
    后来他如愿以偿。
    得胜还朝，且还是一个健康的身体。
    就连兵权，也全都到了他跟姚棲元的手中。
    那些故意做出的虚弱，不过是为了骗皇帝的假象罢了！
    皇帝听闻，再没了筹码。
    他被迫写下了禪位的詔书，然后，吐出一口血。
    他当场就中风了，之后躺在床上，药石无灵。
    就连最后的日子，都过得十分悽惨。
    皇帝变成了太上皇，被挪到了冷宫附近居住，荒草淒淒，余生格外淒凉。
    他只熬了三个多月，死在了冬月里。
    秦时闕是在九月登基的。
    九九登高重阳日，他牵著姚兰枝的手，帝后共同接受百官朝拜。
    忙碌了一日，等到晚上的时候，姚兰枝还有些如在梦中。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好像是在做梦。
    而她已经从一个寡妇，成了皇后。
    秦时闕进来的时候，她还在铜镜前发呆。
    看到人进来，无意识露出一抹笑。
    然后就被秦时闕捉住了手：“怎么这么凉？”
    姚兰枝笑吟吟的：“这不是有人来给我暖了？”
    秦时闕低头看著她的笑容，將她的手指握在手中。
    十指交扣。
    遇到姚兰枝之前，秦时闕觉得这天地至暗，不见光明。
    遇到她之后，秦时闕想，如果她愿意，他可以撕开黑暗，泄进天光。
    秦时闕看著她，牵著她的手，往外走了出去。
    一轮月悬在天上。
    姚兰枝下意识问：“去哪里？”
    秦时闕偏头笑，轻声说：“兰枝，这世上尊贵，不过踏闕登枝。”
    他问：“你愿不愿踏著我，登上枝头？”
    姚兰枝嫣然一笑，反握住了他的手。
    “不，我要与君，携手同游。”
    月明星稀，明月高悬。
    紫禁城最高的城楼上。
    一双人影携手而立，身影被拉长。
    此后年年岁岁，同甘苦，共白首。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