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兰枝回头，看到了一张出尘的脸，还有兔子似的眼睛。
    “哟，这是谁欺负我们许老板啦？”
    她故意调侃，许轻瑶就忍不住笑：“谁敢欺负我？如今我可是有人罩著的。”
    不过短短三个月，许轻瑶就脱胎换骨。
    成了一个崭新的人。
    姚兰枝看著她，心中感慨，就见许轻瑶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而后，声音里有些小心翼翼的忐忑。
    “大嫂，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姚兰枝看了一眼她这表情，就无奈地笑：“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答应的，你直说就行了。”
    她跟许轻瑶也算是认识这么多年了，就算是前世不论，今生互相扶持过来，早已经拿对方当了家人。
    谁知道，听到姚兰枝这话之后，许轻瑶竟然撇了撇嘴，当时就掉了眼泪下来。
    这下可给姚兰枝嚇了一跳，急急忙忙地问：“怎么了，难道是有人欺负了你？”
    那许轻瑶顿时摇头：“没，没有，我只是……”
    她深吸一口气，又仰头猛地灌了一口酒。
    因为喝得太急，还有酒顺著她的嘴角流下来。
    好一副美人饮酒图。
    可惜姚兰枝却没心思看，连忙將酒壶从她手里拿了过来，嘆了口气：“到底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许轻瑶抓住了手。
    带著迫切跟祈求，询问：“大嫂……你能不能，当我的姐姐？”
    听到许轻瑶的话，姚兰枝甚至愣了一瞬。
    她诧异地看著许轻瑶，又笑了起来：“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许轻瑶就值当地拎一壶酒，还给自己先灌了一肚子，才敢说？
    本来看到姚兰枝愣怔的表情，许轻瑶的一颗心都沉入了谷底，果然还是她自己奢求太多了。
    但是她的一颗心才沉了一半，就看到了姚兰枝的笑容。
    姚兰枝伸出手，拿了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问：“除了这个，没有旁的事情了吧。”
    许轻瑶吶吶道：“这，这个就很重要了。”
    姚兰枝眉眼带笑：“难道，我现在不是你的姐姐？”
    许轻瑶原本预备好的话，全部都顿住了。
    她难得露出点傻气，看向眼前人。
    而后，重重地点头：“当然是，只是……”
    许轻瑶眼圈红著，轻声说：“这样不够。”
    自从嫁到这个家里来，许轻瑶觉得日子好像一眼到头，都是黑暗的。
    直到家中出事，姚兰枝向她伸出援手。
    许轻瑶原本觉得，她这辈子早就没有了盼头，可是姚兰枝给了她新的开端与截然不同的生命。
    对於许轻瑶而言，姚兰枝就像是一个姐姐，不，或者说，她其实更像是一个母亲。
    她呵护著自己，教给了自己很多道理。
    如果不是姚兰枝，许轻瑶早就成了一抔黄土。
    她想，人都是贪心的。
    以前许轻瑶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可是今夜，她突然觉得贪心不足。
    被人成为许掌柜，成为被人尊敬的人，有了新的人生。
    这些改变都是姚兰枝带给她的，她不想只叫一声大嫂了。
    “大嫂就代表著，我是赵林恆的妻子，哪怕他死了，我也是因为他，才得以跟您有关係。”
    可许轻瑶不愿意，凭什么呢，虽说她的確是因为嫁给了赵林恆，才认识了姚兰枝。
    可是现在赵林恆都死了，赵林舟也死了。
    是她跟姚兰枝在相依为命！
    “所以，以后，你能不能只是我的姐姐？”
    无关於那些臭男人，只是她跟姚兰枝的关係。
    她们只是姐妹。
    姚兰枝这就懂了。
    她失笑，看著许轻瑶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先觉得有些心疼。
    这段时间，许轻瑶所做的事情，姚兰枝都看在眼里。
    她擦掉许轻瑶的眼泪，声音郑重：“当然可以。”
    姚兰枝：“在我的心里你就跟我的妹妹一样，跟其他人无关的。”
    姚兰枝在家里的时候，是兄长的小妹，母亲因著她而死，从小家里都说她是灾星。
    二婶家里虽然有比她小的弟弟妹妹，可是因著她的名声，所以二婶都让弟妹们躲著自己。
    大哥当然爱她，可是大哥很忙，所以大多数时候，姚兰枝都是孤身一人。
    这段时间跟许轻瑶相处下来，就算是没有前世的事情，单论今生，姚兰枝也早已將她当做需要呵护的小妹妹了。
    “不因为別人，只因为你是你，瑶瑶，你是我最珍惜的妹妹。”
    姚兰枝这话，让许轻瑶泪意失控。
    大概也有酒劲儿上来的原因，许轻瑶再也忍不住，抱住了姚兰枝的腰，搂著她大哭。
    “姐姐……”
    姚兰枝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哄她：“我在呢，没事的，以后都是好日子啦。”
    她其实能理解许轻瑶的心情，人在极端绝望的时候，反而可以冷静。
    但是等到风雨过后，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想到，原来那些日子都已经过去了。
    重新开始像是一个美好的梦境，但是意识到这个梦境成真，有那么一瞬，的確会让人突然情绪绷不住。
    但那不是崩溃，反而在发泄之后，可以有一个更好的面貌面对未来。
    姚兰枝就这么哄著她，自己也慢慢地红了眼睛。
    老天爷待她不薄，重来一世，她的一切何尝不是在慢慢地往好的方向发展呢？
    姚兰枝轻声嘆了口气，这话是跟许轻瑶说的，但也是跟她自己说的。
    直到许轻瑶哭得脱力，人倒是清醒了些。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姚兰枝，又觉得姚兰枝哄著自己的动作很熟悉——
    之前哄赵明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姐姐是把我当孩子了？”
    她改了口，叫起来更觉得亲昵。
    姚兰枝就笑：“难道不是？”
    其实她的脸上，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些稚气，却被折磨得几经生死。
    幸好，一切都过去了。
    许轻瑶更加不好意思了，撒娇似的：“姐姐別笑话我。”
    姚兰枝就抿唇笑：“当然不会，瑶瑶这般惹人喜欢，我只会喜欢你。”
    她这话熨帖，许轻瑶就眨巴著眼，问：“那，我可不可以得寸进尺？”
    姚兰枝问她：“要如何得寸进尺？”
    然后，她就见许轻瑶突然站起身：“你等我一会儿哦。”
    她著急忙慌地出了门，再回来的时候，带来了许多东西。
    贡果，摆台，还有笔墨纸砚。
    “这是干什么？”
    很快姚兰枝就懂了。
    许轻瑶要跟她义结金兰。
    “这样，我们就是天地鑑定过的姐妹了！”
    她很明显不是想一出是一出，姚兰枝心想，这些东西明显是许轻瑶早就准备好的。
    许轻瑶也不瞒著，有些赧然地说：“早先买的，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每次喊大嫂，都会觉得，凭什么让赵林恆那个死人在中间挡著一层关係？
    今夜借酒壮胆，终於如愿以偿，许轻瑶的眉眼里都是满足的笑容。
    姚兰枝跟她一起写了义结金兰的册子，郑重在下面写上她二人的名字。
    敬拜天地的时候，二人声音很齐。
    “同心同德，患难与共。乐必同乐，忧亦同忧！”
    待的拜完，许轻瑶声音哽咽：“大姐。”
    姚兰枝笑容温柔：“小妹。”
    义结金兰之后，二人感情更好，许轻瑶带来的那壶酒，也派上了用场。
    今夜上元节，孩子们都出去了，天上一轮圆月，正好拿来下酒。
    酒菜齐全，连同瓜果小食，二人坐在房中，一同赏明月。
    许轻瑶喝了点酒，今日的事情让她欢喜，看著姚兰枝的时候格外依恋。
    那些掩藏在心底的话，就这么在酒意的催发下，慢慢地诉说著。
    “其实，一开始我是不想嫁过来的。”
    清河许家，门第虽然不高，但是家里十分重规矩。
    许轻瑶在规矩的训诫之下，也有一点少女心事，她以为，自己会嫁给一位大丈夫，能支撑天地的。
    后来得知是安平侯府，还曾经著人打听过。
    僕从们说他是谦谦君子，可是她却从那些看似伟光的行为里，看出些傲慢来。
    但婚嫁之事由不得她，那时候她还抱著点幻想，万一呢？
    然而洞房花烛夜，她终於幻灭。
    可是清河许家的规矩重，她只要活著，就要以夫为天。
    所以她只能学著认命。
    因为，她没有別的选择。
    “我娘经常跟我说，女子要遵三从四德，不可有违背，女训女戒要熟记在心。”
    母亲是正妻，是一个合格的世家大族的夫人，她举止端庄，进退有度，上孝顺公婆，下爱护弟妹，就连夫君房中的解语花，也从不欺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不得夫君的喜爱。
    “身为正妻，我娘並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就连那些妾室，话语里也藏著刀锋。”
    幸好，她娘有儿子。
    三个儿子，是她娘拼死生下来的，也是她在后宅的底气。
    至於许轻瑶。
    也许娘是爱她的，可是许轻瑶当时总觉得无形的压抑。
    因为娘用她自己的亲身经歷告诉她，女人的一生就是要这么过下去才是对的。
    直到她到了安平侯府，直到她见过了姚兰枝。
    向死而生之后，许轻瑶总是在反思自己，可反思的多了，她就会以及推人。
    难道只有女子是错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