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里，周卿云紧接著又翻出第三张……工地办公室內景。
    墙上掛著一幅安全宣传画。
    画面上是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操作塔吊。
    画风是那种典型的八十年代宣传画风格。
    人物线条粗獷有力，色彩饱和度高。
    宣传画下方印著八个大字……“安全生產，警钟长鸣”。
    这八个字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是劳动保护的通用標语。
    但標语下面还印著一行小字，字跡极小，肉眼几乎看不清。
    他把抽屉里的放大镜拿出来……
    压在那行小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劳动人事部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印发”。
    一份1986年12月才印发的宣传画。
    出现在1985年的工地办公室墙上。
    他把这三张照片並排放在桌面上，退后一步看著它们。
    一张、两张、三张……安全帽是一九八七年后的。
    车牌是一九八六年十月后的，宣传画是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后的。
    三张照片，三个矛盾的时间。
    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著同一个事实……
    哈尔滨那个项目的照片，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
    或者是事后补拍的，或者是用別的项目照片拼接的。
    或者这根本就不是1985年的工程。
    但不管是哪种做法，有一个结论是確定的：
    华建联合技术標里最核心的加分项……
    那个“国內唯一”的混合连接节点工程案例……
    至少在照片证据上存在不可调和的时间矛盾。
    他把照片收进抽屉里锁好，靠在椅背上。
    距离开標的时间，已经不足两小时了。
    ……
    开標现场设在市建设工程交易中心三楼会议室。
    评標委员会十一人全部到场……
    建委的小刘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
    手边放著一个印著建委標誌的瓷杯。
    计委的老同学坐在他对面，面前摊著一份评分细则。
    建行的周副处长、质监站站长、设计院建筑室主任。
    建科院同济退休教授，还有两位特邀专家……
    一位是本地钢结构方向的权威。
    另一位是从北京请来的国家级专家。
    加上卿云地產的三位代表。
    长桌两旁坐得整整齐齐。
    每个人的座位前面都放著一份密封好的標书。
    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商务標开標，工作人员当场拆封宣读各家的总报价和分项报价。
    技术標评审，评委会成员逐项打分。
    从施工组织设计到工期横道图，从劳动力计划到设备进场方案。
    每一项都有对应的评分细则。
    华建联合的报价比上海建工低八个百分点。
    比中建三局低十一个百分点。
    每一个分项报价都在合理低价范围內，没有触发废標条款。
    技术標中关於混合连接节点的专项方案厚达四十七页。
    正文部分详细列出了混合连接工艺的施工流程。
    附录部分的照片排列整齐、標註清晰。
    那位同济退休教授翻到附件的照片时。
    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架好，眯著眼睛看了好一阵……
    他做了大半辈子钢结构研究，对这种新工艺在国內的应用案例格外关注。
    然后他在技术標评分表的“专项施工方案”一栏微微点了下头。
    给华建联合打出了全场最高分。
    陈念薇坐在卿云地產的三把椅子中间。
    看著评委会成员依次在打分表上签字。
    她没有翻面前的文件，没有喝水，没有和旁边的老刘交头接耳。
    她只是安静地坐著。
    最终综合得分排名被打出来。
    华建联合工程公司，综合得分九十二点七分，排名第一。
    上海建工八十七点三分，排名第二。
    中建三局八十五点一分，排名第三。
    评標结果公示贴在交易中心大厅的布告栏上。
    红纸黑字，公章鲜红。
    布告栏前围了好几层人……
    有人看完以后默默地转身走了。
    有人站在那里掏出笔记本抄排名。
    有人压低声音和旁边的人说著什么。
    语气里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华建联合的法人代表当天下午就出现在了卿云地產的会议室里。
    一个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色西装。
    皮鞋擦得鋥亮，说话温和得体，握手时力道刚好。
    自我介绍姓刘，名片上印著“华建联合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
    略带陕北口音……他说自己是榆林人，后来去哈尔滨闯荡，再后来到上海发展。
    偶尔蹦出几个陕北方言词。
    比如“这个工程额们一定会做好”“额们公司做过的项目没有一个出过质量问题”。
    合同一式六份，每一份他都签得利利索索。
    陈念薇坐在会议桌对面，看著这位刘经理签字。
    整个招標流程他们挑不出任何程序上的毛病……
    评委打分表、计分匯总、现场录音记录，全部合规。
    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签字盖章。
    但偏偏就是这个“全部合规”，让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中標后的七十二小时內，异常接踵而至。
    当天下午签约刚完成。
    刘经理放下钢笔就主动提出“儘快进场，春节前打完桩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所有正常施工方都会提的事。
    但他提到“春节前”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一下时间节点：
    “周总你放心，额们的桩机已经在上海了，隨时可以调过来。”
    正常中標的施工方通常会先坐下来谈合同细节……
    预付款比例、进度款支付节点、材料供应渠道、分包管理权限。
    把所有细项都理清楚了再安排进场时间。
    这么急著进场的不多见。
    他连桩机都已经提前调到上海了。
    仿佛早就在等著这一刻，等著公章盖下去的那一秒。
    第二天，华建联合发来一份《技术深化合作意向书》。
    措辞极其客气。
    开头先是感谢卿云地產的信任，然后是例行公事的合作愿景。
    到了第三段忽然话锋一转……
    “鑑於本项目穹顶结构跨度大、室內瀑布施工难度极高。”
    “建议邀请外部协作部门一同入场。”
    “我司在过往项目中与境外设计方有过多次合作经验。”
    “深知设计意图的准確传达对工程质量的关键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