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同一间喫茶店。
    桥本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西装。
    他一坐下来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装订精美的彩色宣传册。
    开始滔滔不绝地推销自己手上的二手设备。
    他的推销词显然是经过反覆练习的。
    从设备参数到价格优势，从交货周期到售后服务。
    每一段之间的停顿都卡在让人產生购买衝动的节点上。
    “周先生，我知道你是第一次接触二手设备。”
    “可能会担心品质问题。”
    “但你可以放心，我这里的设备虽然製造年份早了一点。”
    “但一直有专人维护……”
    “密封件定期更换，轴承定期加注润滑脂。”
    “压力容器的主体结构完好。”
    “铭牌参数都是经过第三方检测机构认证的。”
    他用手指点著表格上的数据。
    “你看这个参数……设计压力、设计温度、材质標號……”
    “全是现在的日本工业標准。”
    “你拿去跟正规大厂的报价比比，一模一样的配置。”
    “大厂报价至少贵一倍以上。”
    “周先生，你算算，从我这里买你能剩下一半的钱。”
    “这些钱省下来，都够你回去再建一个新厂了。”
    周卿云接过宣传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隨后抬起头，合上宣传册，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这里的设备，有日本通產省的出口许可吗？”
    桥本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顿了一下。
    他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復了推销员的標准微笑。
    嘴角重新翘起来，语速比刚才还快了半分。
    “当然有。所有手续都是齐全的。”
    “通產省的出口许可、商检报告、压力容器检验证书……全套都有。”
    “周先生你放心，我做这行这么多年，从来不在文件上马虎。”
    说到最后一句时，桥本悄悄的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一直止不住的汗水。
    听到这里周卿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把宣传册还给桥本，说了句“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然后起身握手告辞。
    桥本也站起来握了手。
    脸上那推销员特有的热情和篤定一分都没减……
    他以为自己正在接近一笔大生意。
    全然不知隔壁包间里坐著一位佐藤提前安排好的、具有公证资格的行政书士。
    那位行政书士戴著金丝边眼镜。
    面前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大半页。
    正在用日文逐条记录桥本刚才所说的每一项参数承诺。
    从“一直有专人维护”到“第三方检测机构认证”。
    到“通產省出口许可齐全”，每一个字都被记了下来。
    在日本，行政书士的笔录是具有法律效力。
    周卿云走出喫茶店的玻璃拉门，站在傍晚的街道上。
    横滨港的海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海风，对陈平安说了一句：
    “陈叔，田中先生那里，我想再去一趟。”
    陈平安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周卿云把纸条收进大衣內袋。
    出门前又在门口站了片刻。
    “陈叔，如果我今天下午没能拿到他的完整证词。”
    “你那边就暂时不要给通產省递材料。”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必中。”
    陈平安点点头：“我回办公室等你。”
    到千叶县的火车大约一个半小时。
    周卿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十二月中旬的日本关东平原……
    灰白色的天空下，田野和房屋交替出现。
    偶尔能看到一座小神社被枯树环抱。
    鸟居在晨雾里若隱若现。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把那份证词的內容又过了一遍。
    下了火车换乘公共汽车，又走了十来分钟的路。
    才在一排低矮的日式民居前停下来。
    门牌上写著“田中”，字跡已经有些褪色。
    看得出来掛了很多年。
    周卿云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穿著深蓝围裙的老太太。
    她个子不高，头髮盘得整整齐齐，围裙上沾著几点麵粉。
    看到门口站著一个陌生的中国人，她先是一愣。
    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
    “啊……陈先生昨天打电话来说过的。”
    “您是周先生吧？快请进快请进。”
    田中老先生坐在客厅的矮桌后面。
    面前摊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工程杂誌。
    他比周卿云想像中要精神一些，头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
    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镜，手里握著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黑色钢笔。
    他放下杂誌，示意周卿云在矮桌对面坐下。
    “陈先生在电话里把事情大致跟我说了。”
    田中开口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他说有人想把那批设备买走，运到中国去。”
    “是的。”
    周卿云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
    “我这里有一份从国內渠道获取的採购合同复印件。”
    “合同標的是二十万吨级新设备。”
    “但我调查发现实际被订购的设备，是手中这份材料里记录的……”
    “1968年製造、五万吨產能。”
    “被通產省判定为不合格並下达永久封存令的那一批。”
    他把合同复印件、通產省封存令副本。
    以及那张从仓库裂缝里拍进去的设备照片依次在矮桌上排开。
    田中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照片拿在手里凑近了看。
    “就是这个。”
    他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一些。
    “我还记得它的样子。那台反应釜的筒体是分段焊接的。”
    “焊接前没有做足够的预热处理。”
    “焊缝周围的晶粒结构已经出现了问题。”
    “我们当时用超声波探伤仪检查的时候。”
    “有三道焊缝的回波异常。”
    “按照日本工业標准，焊缝缺陷率超过千分之三就是不合格……”
    “那台设备的焊缝缺陷率大约是百分之十一。”
    “更糟糕的是，製造厂为了通过验收。”
    “在送检前对焊缝表面做了打磨和拋光处理。”
    “试图掩盖內部缺陷。”
    “我当时的报告上写的那句话，后来被通產省引用了……”
    “『该设备在静水压测试之前就已经存在结构性缺陷。』”
    “『不具备获得使用许可的条件。』”
    “『建议永久封存，不得转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