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的盯著眼前的图纸。
    夕阳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將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脸上的表情隱在逆光里看不清。
    会议室里其他人还在低声討论。
    他的沉默並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但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然后他开口了：
    “招標的事大部分可以按你说的做。条件你列，標准你定。”
    “技术標和商务標的权重你来把握。”
    “但我有一个要求……施工团队，只能用国內的。”
    陈威廉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周卿云。
    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周先生，我不太明白。”
    “穹顶钢结构需要大跨度空间网架施工经验……”
    “八十米以上的单跨拱形钢构。”
    “国內类似的工程一只手数得过来。”
    “室內瀑布需要水景循环系统和防水除湿的专项技术……”
    “七层楼落差的室內瀑布。”
    “世界范围內也只有少数几个项目可以参考。”
    “据我所知，国內目前没有施工队有过这类项目的经验。”
    “我不是看不起国內的施工队……我是实事求是。”
    “有些经验是想不出来的，没有就是没有。”
    “我可以理解你想控制成本……”
    “新加坡或者日本的施工队报价肯定比国內高出百分之三十以上。”
    “但这个项目，经验比成本更重要。”
    “穹顶要是安装精度出了问题。”
    “玻璃幕墙的应力分布会不均匀。”
    “用不了几年就会出现裂纹。”
    “瀑布要是水循环系统没做好，漏水是小事。”
    “整个建筑的湿度控制会出大问题。”
    陈威廉急了，他需要让周卿云明白，工程不是只靠嘴上说说就能做的，更多的依靠的是经验和技术。
    而在这一点上，国內的施工单位，相比於国外，相差的还是太远了。
    “不完全是成本的问题。”
    周卿云眼中闪过一道微光。
    他拉著陈威廉走到窗边。
    “你看到这条江了吗。黄浦江的岸边就是上海最繁华的外滩……”
    “海关大楼、和平饭店、中国银行大厦，每一栋都是上世纪初外国人建的。”
    “而江的另一边，以后会变成整个中国最受瞩目的新区……浦东新区。”
    “那將会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
    “这座空中花园，会是黄浦江上最醒目的新地標……”
    “从外滩跨江而看，第一个看到的不是那些写字楼和住宅小区。”
    “是它的穹顶和瀑布。”
    “以后全世界的人来上海，他们会先看外滩。”
    “再过江看这个穹顶瀑布。”
    “但是，这座建筑的设计团队是你从新加坡带来的。”
    “监理团队也是我委託你你从新加坡带来的。”
    “如果连施工队也要从新加坡或者日本请来……”
    “那这样的它还算不算是中国的地標。”
    会议室隨著周卿云话语的落地而安静了下来。
    “明年是改革开放十周年。”
    周卿云转过身，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重新落在那张铺满了整面墙的立面图上。
    穹顶的弧线在夕阳最后的余暉里泛著金色的微光。
    瀑布的水流从七层楼高的地方倾泻而下。
    像一道被时间冻住的银链。
    “这座空中花园要在十周年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里落成。”
    “它將不是一座普通的商业建筑……”
    “它会成为浦东开发的起点。”
    “是上海向世界宣告『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也能长出世界级建筑』的第一声。”
    “你想想，如果这个起点从头到尾都是外国人主导的……”
    “设计是外国的，监理是外国的，连施工队也是外国的……”
    “那它还能叫浦东的地標吗？”
    “它只会被人叫做『新加坡人在浦东盖了个楼』。”
    “技术可以引进，经验可以学习，但地標必须是自己的。”
    “自己的工人，自己的混凝土，自己的手，自己的汗水。”
    “把那座穹顶从图纸上搬到天上去。”
    会议室里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窗外的天色从淡紫变成了深蓝。
    当第一颗孤星在梧桐树枯枝上方亮起来。
    陈威廉靠在椅背上，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看著周卿云。
    他见过太多开发商。
    有人为了省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有人为了面子非要请国外施工队。
    他以为周卿云也是这样的开发商。
    但当他听到周卿云说出的这番话后。
    华裔的他，心中却生出了一股莫名的认同感。
    那是遇到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时才会有的、带著一丝审视的认同。
    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服从。
    是一个老建筑师对一个年轻开发商在专业之外的格局的认可。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我懂……这个地標必须是中国人自己一砖一瓦立起来的。”
    “图纸可以由我画的，但楼一定要是你们自己盖的，对吗？”
    陈威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总平面图前面。
    “那我有一个提议……让新加坡的施工技术顾问加入项目管理团队。”
    “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和国內施工方配合。”
    “他们不负责实际施工，不打混凝土，不绑钢筋，不吊装钢结构。”
    “只负责关键技术环节的指导和验收……”
    “穹顶钢结构的大跨度吊装方案审核。”
    “玻璃幕墙的安装精度复测，瀑布水循环系统的调试检测。”
    “这样既不违反国內团队主导的原则……”
    “每一方混凝土都是中国工人浇筑的。”
    “每一根钢樑都是中国工人吊装的。”
    “又能確保穹顶和瀑布的施工质量。”
    “你放心，他们的费用不会算在工程款里……”
    “这个算我们cpg给你的技术赠礼。”
    “这次来之前我就跟事务所的合伙人商量过。”
    “空中花园这个项目对我们来说也不只是商业合同。”
    “它会是我们在中国的第一个標杆项目。”
    “谢谢你理解。”
    周卿云伸出手，两人隔著满桌图纸握了一下。
    陈威廉的手掌乾燥有力，握完以后他没有马上鬆开。
    而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铺在桌面上的图纸……
    穹顶、瀑布、商业体、分期线。
    也许，这將是cpg最成功的一次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