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东京。
    文艺春秋社的新闻发布会现场。
    山田正雄站在发言台后面，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举著一张烫金奖状。
    镜头推近……
    奖状上方是“第100届直木奖”几个烫金大字。
    下方获奖作品栏用毛笔写著“白夜行”，作者栏写著“卿云（周卿云）”。
    国籍栏写著“中国”。
    旁边附了一张获奖理由的日文原件，播音员一字一句地翻译道……
    “以冷峻而精密的敘事结构，深刻解剖了当代日本社会底层的人性困境。”
    “同时实现了社会派推理小说与纯文学的高度融合。”
    女播音员念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极短，但在新闻联播的语境里，播音员的每一个停顿都是被精心编排过的。
    这个停顿不属於编排范围內的停顿……
    它是播音员自己加的。
    然后她继续念道：
    “日本文学振兴会今日公布第100届直木奖获奖名单。”
    “周卿云凭藉《白夜行》斩获该奖项。”
    “成为首位获得直木奖的中国籍作家。”
    “直木奖是日本大眾文学最高荣誉，每年评选两次。”
    “歷届获奖者包括司马辽太郎、山崎丰子、宫部美雪等知名作家。”
    画面第三次切换。
    北京。
    中国作家协会会议室。
    巴老坐在上首，举起《人间烟火：农》的画面。
    构图不算完美……
    角度有点歪，光线也不太均匀……
    但巴老那只举起的手稳稳噹噹，布满老年斑，纹丝不动。
    他手里那本《人间烟火》的封面正好对著镜头：
    黄土坡的剪影，夕阳下弯腰插秧的农民，远处一棵孤零零的枣树。
    封底印著“卿云 著”三个字。
    “此外，记者从中国作家协会获悉，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评选工作已於今日完成。”
    “《人间烟火：农》与其他四部作品一同获奖。”
    “周卿云以二十岁的年龄，成为茅盾文学奖歷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
    画面切回演播室。
    女播音员低头看了一眼提词器……
    提词器上这条新闻的稿子已经念完了。
    下一个提示符是“下一条：夏粮收购进度”。
    但她没有立刻翻过去。
    她微微抬起眼睛，看向镜头。
    用和刚才播报新闻时完全不同的语气……
    而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一件让自己真正感到惊讶的事情时才会流露出的、带著一点点温度的真实声音……
    轻轻说了一句提词器上没有写的话。
    “三件大事，同一天，同一个人。这在我国文化史上尚属首次。”
    然后画面继续切，下一条新闻是某地夏粮再获丰收。
    金黄色的麦田占满了屏幕，播音员的声音重新恢復到標准的新闻联播节奏。
    开始播报今年的夏粮收购价格和入库进度。
    但那句“尚属首次”没有隨著画面的切换而消失。
    它还迴荡在从大兴安岭到海南岛的电视机前。
    迴荡在每一个把电视频道调到中央一台的家庭里。
    迴荡在城市客厅的沙发旁、农村堂屋的条凳上。
    工厂休息室的搪瓷缸和军大衣中间。
    没有人去计算这九十秒的传播效果相当於多少个头版头条。
    因为所有人都在忙著消化那三张照片和三行標题。
    在这个电视还是唯一实时影像媒介的年代，新闻联播的九十秒，就是全国人民的九十秒。
    同一时间，同一画面，同一句话……
    “这在我国文化史上尚属首次。”
    新闻联播结束的那一刻，全国各地的反应几乎是同步爆发的。
    在北京，海淀区某高校的男生宿舍楼里。
    一个正在水房洗衣服的学生突然听见走廊里有人扯著嗓子喊：
    “周卿云拿茅盾文学奖了！还有直木奖！还有英国签约！”
    他两手全是肥皂沫，袖子卷到胳膊肘，愣了一秒。
    然后把衣服往水池里一扔，端起那盆肥皂水就往有收音机的寢室跑。
    水洒了一路，拖鞋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肥皂泡从盆边溢出来飘在空气里，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闪著五顏六色的光。
    等他挤进那间已经塞了二十几个人的寢室时。
    收音机已经切换到下一段新闻了。
    他踮著脚尖站在人群最外围，什么也没听到。
    但他听见了所有人都在重复同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从最里面传出来，一层一层往外传。
    传到门口时已经变成了一声压低了但也压不住兴奋的感嘆：
    “周卿云，就那个写《人间烟火》的，比我们还小两岁。”
    他端著那盆已经凉透的肥皂水，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那头有人在用口哨吹《我的中国心》的调子。
    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但吹得理直气壮。
    他低头看了看盆里那件泡得发白的衬衫，然后忽然对自己说了句：
    “人家二十岁。我也二十岁。我还在为了毕业而努力，他却已经拿直木奖和茅盾文学奖了。”
    旁边路过的室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让他更扎心的话：
    “你再不好好努力，小心教授不让你毕业。”
    在上海，浦西某纺织厂的夜班工人休息室里。
    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本来在播新闻联播时没什么人看……
    夜班工人刚接班，都在换工作服、泡茶、检查机器。
    休息室里瀰漫著机油和棉絮混合的味道。
    老师傅们端著搪瓷缸坐在长条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今天的生產指標。
    当新闻播到第十一分钟时。
    一个正在系袖套的年轻女工忽然喊了一声：
    “那不是周卿云吗！写《山楂树之恋》的那个！”
    她的声音尖锐而兴奋，穿透了休息室里所有嘈杂的噪音。
    休息室里七八个女工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
    有人把搪瓷缸往凳子上一搁，茶水溅出来洒在裤子上也没低头看一眼。
    有人把还没系好的袖套扯下来攥在手里……围到电视机前。
    她们看完了整整九十秒，没有一个人说话。
    电视机的黑白画面在她们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直到新闻联播片尾字幕开始滚动，最年轻的那个女工才轻声说了句：
    “他还没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