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稍倒转回数小时前。
    在沈浩他们紧锣密鼓地布置著这场名为“婚礼”的行为艺术时，剧组真正的话事人到了。
    还是那间高標准的会议室。
    当沈浩和王姐陪著杨央再次推门而入，门板合上的瞬间，会议室里流动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
    规格，拉满了。
    王姐原以为只会来一个执行副总，没想到，坐在主位的，竟是资方“金色传媒”的总裁王裕。
    一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青年俊彦，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冷静，带著审视和估量的意味。
    更让王姐心头一紧的是紧跟在王裕身侧的女人——《凡人修仙传》真人版总导演，杨导。
    王裕是杨导的儿子。
    这对在圈內以铁腕和才华著称的母子档，轻易不合体露面。
    一旦合体，就意味著事情已经从“公关事件”上升到了“战略问题”。
    几名助理跟在身后，个个垂手肃立，面无表情，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刚一落座，王姐就急忙向杨央递了个眼色。
    意思是，赶紧的，拿出你影帝级的演技，先道歉，把姿態放低，爭取一个缓和的余地。
    杨央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刚准备起身鞠躬。
    “杨央老师，別紧张。”
    开口的，竟然是总裁王裕。
    他的声音很温和，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歉意，完全没有要问罪的架势。
    “之前对接的副总，脾气急了点，说话冲了些，让大家受惊了。”
    王裕推了推眼镜，笑容诚恳得不像个资方。
    “我们金色传媒，从来没有过要换掉你的想法。”
    “恰恰相反，我们漫画版的韩立，建模时参考的就是你的形象。你就是我们心中唯一的韩天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区区一点緋闻，算什么事？年轻人谈恋爱，天经地义。我们做內容的，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谈什么打造作品？”
    一番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杨央最柔软的地方。
    他眼眶当场就红了。
    那颗被舆论和压力反覆碾压的心，好像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王姐也懵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危机公关的话术，此刻一个字都用不上。
    这……这是什么路数？
    兴师问罪的鸿门宴，怎么开场就变成了温情脉脉的认亲大会？
    杨央激动得身体都有些发抖，他猛地站起来，对著王裕和杨阳导演深深鞠了一躬。
    “王总，杨导！我……”
    他喉结滚动，最终，所有感动化为了一句最实在的承诺。
    “我决定，这次《凡人修仙传》的片酬，扣除公司佣金后，我的税后个人所得，將全部无偿投入到剧组，用作后期的宣发费用！”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如雕塑的杨阳导演，都抬眼多看了他几分。
    王裕更是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起来，起身重重拍了拍杨央的肩膀。
    “好！有你这句话，这部戏，成了！”
    “来来来，坐下聊，我正好有很多关於韩立早期心態转变的细节，想跟你探討一下……”
    会议室里凝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变得热火朝天。
    杨央和王裕简直一见如故，从角色聊到剧情，从特效聊到配乐，火花四溅。
    王姐和杨阳导演坐在一旁，脸上掛著同款的姨母笑，眼神里满是欣慰。
    唯有沈浩。
    他独自坐在角落里，准备好的一整套，包括但不限於“商业价值对赌”、“舆论风险捆绑”、“多方资源置换”在內的组合拳，瞬间全部哑火。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全副武装，准备去炸碉堡的工兵。
    结果到了现场发现，碉堡已经被自己人改造成了 ktv，里面正开著庆功宴。
    【高明。】
    “沈浩看著那对相谈甚欢的母子，心中闪过一丝讚许。比起简单粗暴的威胁解约，这种『攻心为上』的怀柔策略，不仅瞬间收买了杨央的心，还白得了一笔宣发费用，一箭双鵰。这对母子，是真正懂博弈的玩家。”
    这就……解决了？
    那我这七层套娃的计划，这又是《上海滩》又是《断背山》的，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沈浩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
    正当他犹豫著要不要立刻给黑哥发消息，让他把后续计划暂停时，黑哥的视频电话主动打了进来。
    沈浩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按下了接听。
    “浩哥，出新情况了。”
    黑哥的表情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透著一股职业猎犬嗅到血腥味前的凝重。
    “我们之前不是在 ifc现场，从好几个路人粉丝手里买断了他们拍的照片视频版权吗？”
    “刚刚，有三个粉丝主动联繫我们，说刘大锤的团队接触了他们，想高价买同样的內容，而且专挑角度刁钻的买。”
    沈浩眉梢一挑。
    “我让团队里的掮客匿名去探了探路，刘大锤那边接了个大单，指定要搞杨央。”
    黑哥的声音压得很低。
    “浩哥，这不是简单的緋闻曝光了。有人在背后下了重金。”
    “这事，可大可小。我们得提早防备。”
    沈浩掛断电话，脸上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手找到对手的兴奋。
    原来不是我多余。
    那这水，就得搅得更浑一点了。
    他转身回到会议室，看到杨央还在和王裕热火朝天地聊著剧本，便没有打扰。他走到杨阳导演身边，礼貌地伸出手。
    “杨导您好，我是沈浩，杨央的朋友。”
    杨阳导演握住他的手，脸上是温和又锐利的笑容：“我刚听王姐说了，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你。”
    待人亲切，却一眼就能看穿本质。
    沈浩心里对这位女导演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他更下定决心，这齣戏必须唱得滴水不漏。
    他清了清嗓子，打断了那对“相见恨晚”的男人。
    “王总、杨央，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沈浩的语气平静，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控场感。
    “外面的『婚礼』现场已经布置好了，宾客也陆续到场了。我们得抓紧时间，把最重要的素材拍完。”
    他把杨央拉到一边，趁著给他整理西装领结的功夫，压低声音，用最简洁的语言说道：
    “情况有变，刘大锤下场了，背后有人买单，想彻底弄死你。”
    沈浩说完，满心期待地看著杨央，等著他给出一个或震惊、或愤怒、或凝重的正面反应。
    结果。
    杨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秒，瞳孔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惊惧。但下一刻，当他的目光对上沈浩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时，那丝惊惧便如被阳光照到的薄冰，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全然信赖。
    他愣了半秒，然后无比自然地“哦”了一声。
    “知道了。”
    然后……就没了。
    没了？
    沈浩无语地看著他。
    “就这？你就一个『哦』？”
    杨央一脸地理所当然。
    “不然呢？”
    “天塌下来，不有你顶著吗？”
    他拍了拍沈浩的肩膀，那眼神，充满了“我已经把脑子寄存给你了”的绝对信赖。
    “听你安排。”
    说完，他便转身，意气风发地走向摄影棚中央。
    沈浩站在原地，彻底没了脾气。
    这哥们，是心大呢？还是心大呢？
    算了。
    生產队的驴，歇不得。
    他拿出手机，给黑哥发去消息。
    “原计划不变，加大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