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璧带著红莲、青蝉,把侯府上大小琐事,钥匙、对牌、帐本等,一点不藏私,全都交给了潘氏接管。
折腾了大半日。
第二日带潘氏见要紧管事。
又大半日。
结束的时候,姜沉璧脸色苍白很是难看。
额头上还沁出细汗,十分虚弱的模样。
红莲几人连忙照料姜沉璧回到了素兰斋。
“少夫人的身子怎么好得这样慢?”
青蝉担忧不已,“怕不是先前太劳累,还有上次手臂刺穿落下的病根,如今被落水一下子激发起来。”
“肯定是。”
红莲交代她,“去瞧瞧少夫人的药膳好了没,好了叫人送来。”
青蝉不疑有他,小跑著离开了。
红莲又对其他婢女吩咐,“出去吧,这里我服侍便是,你们手脚轻点,別吵著少夫人。”
大家都退了出去。
红莲瞧了一圈,確定稳妥后,来到床边坐下。
一面为姜沉璧拉被子,一面低声:“您真是一点没藏私,全都交给三夫人了,我还以为您要扣下一些要紧產业。
或者是扣下一些现银,这样三夫人拿了管家权必定吃力。”
姜沉璧管家多年,
如果真想扣,完全能找出理由,让三夫人和老夫人都没话说。
姜沉璧却淡淡道:“我原就不是为了让她管家吃力……
咱们这府上的產业、银钱,老夫人虽从不过问,但她却十分清楚。
我如果这时候扣下了,定要引起她的注意,觉得我不是真心交出管家权,再想別的绵里藏针的法子来拿捏我。”
红莲蹙眉,抿了抿唇:“老夫人她,看起来对少夫人很信任,很宠爱,会想法子拿捏少夫人么?”
“你也说是『看起来』了。”
姜沉璧唇角扯动一二,目光转向寿安堂方向,“姚氏攛掇我婆母那件事,老夫人未必就不知道。
她不过是作壁上观。
成了,她出来主持一切,把我和朔儿送作堆,留下我这个能为侯府操持一切,还让凤阳公主喜欢的『顶樑柱』,
继续为侯府发光发热,
她还能藉机处置了她一直憎恨的姚氏,或送家庙或休妻。
不成,事情是別人谋算的,与她自是没干系,她照样出来主持一切。
做她那公正慈爱的大家长。”
这些,都是姜沉璧做鬼的时候,亲耳听老夫人说的。
她前世到死都以为,老夫人真是吃斋念佛的慈祥之人,老夫人也是真心疼爱她的。
当时卫元泰处置她和婆母程氏时,老夫人是真的气昏了过去,没法过问。
直到亲耳听到老夫人与桑嬤嬤深夜谈话,她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老夫人就是这个侯府里,最利益至上的人——
程氏母家有些实力,她便不提程氏的偶尔懦弱笨拙,只说喜欢程氏开朗直率。
潘氏听她的话,她便也喜欢潘氏温顺乖巧。
姜沉璧能操持侯府產业,还有凤阳公主的喜爱,她便说姜沉璧能干,和卫珩是天生的一对。
谁有用,她便喜欢谁。
这样的喜欢,当那个人没用的时候,自然立即就碎成渣。
姜沉璧笑得意味深长,“这侯府啊,真是牛鬼蛇神,各怀心思,好一出大戏。”
红莲压抑地吸了一口气。
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此时姜沉璧犀利地说罢,她忽然就背脊、心里,全刮著冷风。
好半晌,她才僵著声音问:“少夫人將一切都看得这样清楚了,那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自然是將卫玠那一匣子好东西,送到我那三婶婶面前了。”
姜沉璧眸中幽光晃动,指尖轻轻地捻著被角,“虽说二房三个已经没什么还手之力,但对我来说还远远不够。”
前世种种欺辱、折磨,还有程氏、卫朔、红莲、青蝉、大风堂……那么多条命,得用血来还!
……
夜色悄然而至。
姜沉璧服下保元丹后便歇下了。
最近她为了保持身体虚弱,每日会吃一粒调气丸。
那是妙善娘子特製的。
外人瞧著会觉得她虚弱难支,实则服下后可以调元养气。
半个月下来,她身子好了很多。
为扮作虚弱又每日睡了太久,如今躺下,倒是一时难以入眠。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姜沉璧还是睡不著,索性起身靠著引枕,拿了本书来看。
陆昭朝夜光珠看一眼,起身去將菱纱抖了抖,屋子就亮了许多。
她这才抱剑靠回床边软塌上去。
姜沉璧先后被劫两次后,陆昭和宋雨深觉危险无处不在,商定了保护策略。
每日都贴身保护。
晚上也得有一个人守夜。
姜沉璧婉拒过。
但陆昭和宋雨十分坚持。
姜沉璧略一思量,確实这府上也未见得就那么安全,便应下了她们。
还叫人搬了张榻来,方便她们晚上休息。
今晚轮到陆昭守夜。
感觉到陆昭隔一会儿看她一眼,姜沉璧温声:“你不必管我,我翻会儿书,等下累了就睡了,你先歇息。”
陆昭点点头躺下,闭上了眼。
警戒心却半分不收敛,隨时关注著周围一切。
哗啦。
姜沉璧翻一页书。
夜光珠淡薄的光芒落在书上。
那是一本《衡国书》,是沈惟舟关於吏治、农桑、兵备、刑律等各方面,治国方略的遗世著作。
父亲当年总掛在嘴边,说不曾看过整本,引为遗憾。
姜沉璧长大一些后,通过各种渠道,才拿到这个誊抄本。
閒来便抄一抄,祭拜父亲时,给父亲烧过去,希望他在九泉之下开怀。
如今,沈惟舟成了她的父亲……
嘴唇不觉轻轻抿住。
姜沉璧捏著书页一角,看著那书上字字句句为国为民,眼中氤氳著別样微妙的情绪。
这本是她其实已经看过、抄过无数遍,
內容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但今夜再看,又是另外一番感悟。
她在心中细数著沈惟舟的功绩,感嘆世上有这样的人物,为这样的人物是自己的父亲骄傲,
又想起他含冤赴死,心中酸涩沉闷。
等她了了自己的私事,定要尽全力为沈惟舟正名!
啪嗒。
窗扇轻轻一声响。
躺在软榻上的陆昭豁得翻身而起,便要抽检出鞘。
但身子却猛然定住,朝一边倒去。
有一人掠窗而入,袍袖朝陆昭扫了一下。
陆昭身子缓了先前倒向地面的势头,砰一声跌在软塌上,瞪圆了眼睛盯著那不速之客。
来人应该也瞧见了她瞪圆的眼睛,两指又是一点。
陆昭不甘地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
姜沉璧抬眼时,就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停在了自己的床前。
她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冷气,捏紧了手中的书本。
又在看清楚来人面容时,心底的惊惧硬生生断裂开,冒起一股无名之火。
她极少见地咬牙切齿:“又是你!”
来人一身劲装黑衣,肩阔腰窄臂长。
乌髮束在头顶。
一双眸子狭长锋利,剑眉斜飞似刀裁。
儘管蒙著脸,但姜沉璧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谢玄。
相较於姜沉璧的愤怒和咬牙切齿,谢玄难得侷促,尷尬。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摘下蒙面巾,
又停了会儿,上前两步。
“別靠过来!”
姜沉璧冷言道:“你有什么就站在那里说!”
“……”
谢玄脚下滯了滯,就知道会被这样驱赶。
他定了定心神,继续向前。
“你——”
姜沉璧铁青著脸,便想说什么喝止他,甚至下意识的眼角余光观察左右,想拿什么东西阻止他。
但又只是一瞬间,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拦得住。
气愤更无力,直接別开了脸。
谢玄终於还是坐在了床弦,“我站在那里的话,窗户开著半扇,如果外头有人走过,很容易会被发现。”
姜沉璧冷语:“你不来就不可能有人发现!”
“听说你病了许久,我放心不下,没法不来——”
“这三年我病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能自己好起来,这次也一样,没什么值得都督这样的大人物放心不下的。”
谢玄被堵的噎了噎,轻嘆口气,“阿婴,我知道错了。”
姜沉璧:……
她抿唇蹙眉盯著眼前男人那张陌生的脸半晌,忽觉自己的尖锐那么无味。
她垂下眼,“什么事。”
谢玄明显听出她语气里的漠然。
一开始他进来,姜沉璧虽怒目而视,冷言冷语,但那样的情绪激烈证明她生著气,关係有的缓和。
可现在,这样的冷漠。
就像是对待什么不相干的陌生人。
谢玄的身子就紧绷起来,“我……”
“你若有事就说事,若无事就请你离开。”
谢玄又嘆了口气,深知她的性子是吃软不吃硬,聪明地按下敘旧的心思,说正经的事情。
“这半个月,我已经试探过叶柏轩了。”
姜沉璧抬眸看向他,“如何?”
“我让人將那几张图纸送到叶柏轩手上,叶柏轩反应极大,立即下令清查城中书坊、墨斋等。
比对那几张图所用的纸、墨、以及装裱。”
谢玄眸色沉重,“若他不是和三婶有关係,不会有这么大的动作。”
姜沉璧並不那么意外:“確定了就好。他一直针对侯府,现在恐怕也不会放鬆,你留心他吧。”
“那你呢?”
“我来理一理府上。”
“府上……”
谢玄沉默良久,语气艰涩,“你在府上,受了欺辱。”
第53章 谢玄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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