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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人在旅途

    谢芳那声细若蚊吶的“你好”,清晰地落入了杨帆耳中。
    杨帆微微一怔。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这个年年专业考试稳坐头把交椅,沉默得如同教室背景板的女生,从未主动与人交谈,尤其对男生,更是自带三米真空隔离带。
    但就是这样一个“隱形人”,却是原主跳河自杀后,第一个发现並狂奔回校呼救的关键角色!某种意义上,能魂穿此身,她的“眼尖”功不可没。
    “谢芳同学,你好。”
    杨帆礼貌頷首回应,目光在她那身明显大两號的校服上,以及被厚厚刘海和蓬鬆长发遮掩了大半的脸上短暂停留。
    就是这短暂而平静的注视,让谢芳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浅淡红晕。
    她抱著乐谱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飞快地又低下头,声音几乎要钻进地缝里:“那个…我…我去上课了。”
    话音刚落,她就慌不择路地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只留下一个包裹在宽大蓝布里的纤细背影。
    杨帆默然站在原地,望著那仓惶消失的身影,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记忆碎片,那个模糊却一度震动省台的名字——谢芳。
    那个在八九十年代之交,如同璀璨流星般短暂划过徽省电视台屏幕的靚丽主持人!
    二十三岁燕京广播学院毕业,意气风发入职省台,仅三个月,家中惨遭横祸,香消玉殞,徒留无尽唏嘘!
    此刻的她,不过十七岁,像一枚被粗糙厚重的蚌壳紧紧包裹、尚未绽放丝毫光华、甚至被泥沙掩盖的稀世珍珠。
    除了杨帆这个带著“后世眼镜”的重生者,谁能看穿这层厚厚尘埃与自卑之下,竟封印著足以惊艷一个时代的容顏与註定悲愴的命运?!
    ……
    四月微醺的风拂过校园,梧桐新叶嫩绿得晃眼,在阳光下舒展著柔嫩的掌心。
    泥泞渐乾的小路上,光影斑驳跳跃。
    去教务处配合王主任办离校手续,流程快得像开了绿色通道。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比四月的春风还要和煦温暖,言语间儘是“代表全校师生”、“为校爭光”、“路上保重”、“马到成功”的殷殷嘱託与热切期许。
    “杨帆北上京城,《当代》改稿!”这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下深水炸弹,瞬间成为校园里最滚烫的谈资。
    所到之处,羡慕、惊嘆、嫉妒、探究、乃至一丝“这小子祖坟冒的怕是火箭”的复杂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他挺拔如修竹的新身影上。
    “帆子!牛逼大发了啊!”张志勇一掌抽在杨帆背上,脸上是与有荣焉的万丈光芒,“到了京城,见了《当代》的大编辑,回来时,可別忘了给兄弟捎点精神食量!”
    杨帆笑著揉揉被捶疼的后背,一把推开这活宝。
    “去改个稿子,又不是去西天取经。先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放心吧,”他拍拍张志勇厚实的肩膀,语气带著点恶趣味,“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实现你燕大教授的伟大梦想,指日可待!”
    张志勇嘿嘿傻笑著,一路把杨帆送到校门口,看著他背著旅行包,身影匯入县城喧囂的街巷人流,才恋恋不捨地转身,嘴里还不住地嘟囔:“娘的…这小子…真他娘的要化龙飞天嘍…”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抹冷淡的鱼肚白。
    杨帆已提著沉重的旅行包,登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班车。
    他靠著冰凉的窗玻璃,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反覆推敲著《渴望》的修改细节。
    刘卫民编辑那红蓝铅笔写下的批註要点,如同锋利的手术刀,在他心头刻下清晰的印记,精准地指向病灶所在。
    抵达省城汽车站已近晌午,喧囂与混乱扑面而来。
    他匆匆在路边摊买了两个馒头,就著自带的咸菜抚慰了一下肚皮,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那个庞然大物般的省城火车站。
    巨大的穹顶下,人潮汹涌,各种南腔北调的方言、高音喇叭的广播、孩童的哭闹等混杂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杨帆掏出盖著界沟师范鲜红大印的介绍信和那张印著《当代》抬头的“通关文牒”,在售票窗口前漫长的队伍里耐心等待。
    “同志,一张去燕京的硬座,越快越好。”他將两份证明郑重递进狭小的窗口。
    售票员大姐瞥了一眼介绍信上醒目的“创作假”字样,目光扫过《当代》杂誌社的抬头,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的旅客,脸上程式化的冷淡褪去几分,多了点客气。
    “今晚21点,128次,有票。硬座,三块五毛。”
    “好,就这趟。”
    杨帆利落付钱。拿到那张印著绿色条纹的硬纸板车票,仿佛承载著命运的转折。
    离发车还有整整八个钟头。
    杨帆在角落里寻得一处稍微乾净的水泥地,抱著旅行包坐下,拿出《和声学》试图在喧囂中构筑一个专注的小世界。
    时间如同陷入泥沼的老牛车,缓慢得令人心焦。他看著高窗外日影西斜,听著喇叭里一遍遍机械报著车次,耐心地咀嚼著这漫长等待的的孤独滋味。
    终於,入夜的寒气开始渗透喧囂的候车厅。
    高音喇叭响起。
    “乘坐128次列车,前往bj的旅客,请到第三检票口检票进站……”
    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涌向站台。
    杨帆隨著汹涌的人流挤上墨绿色的庞然大物——128次列车,找到自己靠窗的硬座。
    车厢灯光昏黄,空气依旧污浊,但让他略感庆幸的是,这个时段乘客不算爆满,他对面的座位暂时空著。
    火车在浓重的夜色中“哐当、哐当”地启动,节奏单调而催眠。
    杨帆靠著冰凉的窗玻璃,在铁轨的撞击声中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座位上来了人,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烟味。
    “同志,劳驾,这儿没人吧?”一个带著明显京腔儿、透著点疲惫的年轻男声响起。
    杨帆睁开有些乾涩的眼。对面坐著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著夹克衫,头髮有些蓬乱,像是刚在硬座上睡醒。
    他手里拎著人造革已经磨出白茬的黑色公文包。
    “没人,请坐。”
    杨帆点点头,声音带著点刚睡醒的沙哑。
    青年道了声谢,把沉重的公文包塞到座位底下,长舒一口气瘫坐下来,用力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
    “好傢伙,这趟车,骨头架子都快给顛散了。您这是去哪儿?”
    他自来熟地问道,目光扫过杨帆笔挺的中山装和放在行李架上那个同样崭新的帆布旅行包,带著点好奇。
    “燕京。”杨帆言简意賅。
    “哟,巧了嘿!我也是终点站。”青年笑了,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京片子更溜了,“听您口音,徽省西北那块儿的?去燕京…公干?”
    他上下打量著杨帆,显然这身行头和目的地不太符合探亲访友的设定。
    “嗯,算是吧。去办点事。”杨帆打了个哈欠,隨口敷衍著,没打算深聊。
    “我叫周明,《燕京青年报》的,跑地方新闻。”
    青年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带著点职业性的爽利。
    “刚从皖南山区採访回来,在老乡家蹲了一个多月,啃煎饼喝山泉水,人都快醃成咸菜了,可算能回京喘口气了!”
    他语气里透著风尘僕僕的疲惫和归家的兴奋。
    记者?杨帆伸手与他握了握,掌心能感觉到对方指关节的硬茧:“杨帆。”
    “杨帆同志看著挺年轻啊,工作了吧?哪个单位的?”周明扶正眼镜,职业习惯让他开始“採访”。
    “还在读书,徽省一个县城的师范学校。”杨帆坦然相告。
    “师…师范?”
    周明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听见了天方夜谭,他再次上下打量杨帆,从鋥亮的皮鞋到梳理整齐的头髮。
    “您这…这身派头…可不像师范生啊?那去bj是…?”
    或许是旅途的乏味,或许是摆脱了熟人环境的束缚,又或许是对方记者身份带来的某种可以胡说八道的错觉,杨帆此刻心气儿格外放鬆,带著点恶作剧般的坦诚,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受《当代》编辑部邀请,去改一篇稿子。”
    “《当代》?!”
    周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瞬间打破了车厢的沉闷,引得旁边几位打盹的乘客不满地的怒视。
    他赶紧捂住嘴,身体猛地前倾,隔著窄窄的小桌板,脸几乎要凑到杨帆面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邀…邀请你去改稿?!我的老天爷!杨帆同志,您瞅著顶多二十吧?您…您是作家?”
    “谈不上作家,就是喜欢写点东西,碰巧了。”
    杨帆笑了笑,周明的反应成功驱散了他的最后一点睡意。
    或许是憋闷的旅途需要宣泄,或许是周明身上那种新闻人特有的“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激发了表达欲,杨帆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没有刻意炫耀,只是顺著周明关於文学、时事、社会变迁连珠炮似的提问,將后世跨越时空的洞见与这半年来扎根乡土的深刻体悟熔於一炉,侃侃而谈。
    他从八十年代乡土文学面临的“土掉渣”困境,聊到信息闭塞如何像无形枷锁般扼杀观念更新;
    从改革初期工厂转型时普通工人真实的迷茫与坚韧,谈到港台流行文化,如同潮水般涌入对內地文艺市场的衝击与机遇;
    他甚至对正在悄然萌动、如同地火运行的“下海”经商潮和未来可能的经济格局变化,都提出了鞭辟入里的见解。
    他语调始终平和,逻辑严密如织锦,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总能落回最鲜活的生活细节。
    那些深刻甚至有些超前的社会洞见,被他用最朴实的语言和最接地气的乡土比喻包裹著,如同陈年佳酿,初尝不觉辛辣,回味却悠长劲足。
    周明听著听著,脸上的表情经歷了一场风暴:从最初的惊讶好奇,到凝重专注,再到后来的目瞪口呆,最后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一种“捡到宝”的狂喜。
    他手里捏著的烟忘了点,眼镜滑到鼻尖也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地掏出笔记本和钢笔,飞快地记录著关键词。
    他跑地方新闻多年,自詡见多识广,口才便给,可眼前这个自称县城师范生的年轻人,谈吐间展现出的宏阔视野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框架!
    “杨帆同志…不!杨帆兄弟!”周明激动地一拍小桌板,差点打翻杨帆放在桌角的搪瓷缸,“您这…您这见识,您这谈吐!绝了!真绝了!”
    “我周明跑了小半个中国,採访过厂长、县长等各种人,就没见过您这么通透的年轻人!您这水平,燕大的教授跟您聊天都得备好速效救心丸!”
    他眼中闪烁著发现稀世珍宝的炽热光芒,“您这稿子改完,务必!务必告诉我名字!我得第一个拜读!《当代》要是不发,我…我写內参反映情况去!”
    漫长的旅途在思想的激烈碰撞中变得飞快。128次列车在晨曦微露中,终於拖著疲惫的身躯,喘著粗气驶入了bj站庞大而古老的站台。
    拎著沉重的旅行包,隨著汹涌的人流艰难挤出出站口。
    周明像块牛皮似的紧紧跟著杨帆,脸上是意犹未尽的兴奋和急切:“杨帆兄弟!留个联繫方式!编辑部招待所地址!回头我找您!咱必须好好再聊聊!您这朋友,我周明交定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名片,塞进杨帆手里。
    杨帆无奈,將《当代》编辑部提供的招待所地址和“预计入住房间號”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他。
    周明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口袋,用力握住杨帆的手:“一言为定!等您安顿好,务必联繫我!”
    告別了热情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记者周明,杨帆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开始了在北京城內的“公交长征”。
    清晨的bj街道,已然甦醒。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流如同银色的潮水,清脆的铃声匯成交响曲。
    公交车摇晃著,经过灰墙灰瓦、晾著衣服的胡同,掠过高大肃穆的苏式建筑,穿梭於脚手架林立的建设工地,最终在一个掛著白底黑字透著庄重底蕴的牌子——“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院门前停下。
    杨帆拎著旅行包,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岗。
    灰色的清水砖墙,深绿色油漆有些斑驳的大铁门,传达室的玻璃窗擦得还算乾净,后面坐著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同志。
    “同志,您好。”
    杨帆声音清朗,拿出盖著红章的介绍信和《当代》的通知函,递进窗口,“我是杨帆,应《当代》编辑部刘卫民编辑邀请,前来改稿。”
    老同志推了推鼻樑上的老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两份文件,又抬眼,透过镜片,认真地审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露出瞭然且和善的笑容:
    “哦!杨帆同志!刘编辑特意交代过了!您稍等,我这就给他掛个內线电话。”他拿起一部老式黑色拨盘电话机,熟练地摇了几下,接通后对著话筒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精瘦中年男人,步履匆匆却沉稳地从院內一栋红色小砖楼里走出。
    他目光如炬,精准地锁定在门岗前的杨帆身上,脸上带著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审视笑容。
    “你就是杨帆同志吧?”他伸出手,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带著一种书卷气的干练。
    “我是刘卫民。一路辛苦!”
    他的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最终停留在杨帆的脸上,微微頷首。
    “刘编辑您好!不辛苦,应该的。”
    杨帆伸出手,与对方有力一握。
    “好,好,年轻精神,状態不错!”
    刘卫民热情地伸手去接杨帆手中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旅行包,被杨帆礼貌而坚定地婉拒了。
    “我来就好,刘编辑。”
    “那行,跟我来。”
    刘卫民不再坚持,引著杨帆走进那扇象徵著中国文学最高殿堂之一的大门。
    “招待所在后院,条件嘛…比较朴素。”
    他边走边介绍,语气坦诚。
    “胜在安静,没人打扰,最適合埋头改稿。你先安顿下来,洗漱休息一下,中午食堂对付一口,下午两点,”
    “我带你去编辑部,咱们好好聊聊你那篇《渴望》,时间紧,任务重啊!”
    穿过一个略显空旷安静的院子,走进一栋同样朴实无华的灰色三层小楼。
    刘卫民掏出钥匙,打开二楼尽头一间房的门。
    “就这间。两张床,暂时就你一个人住。被褥都是新换洗的,乾净。公共水房和厕所在一楼走廊尽头。食堂在楼下东边拐角,开饭时间是……”
    他详细交代著生活细节。
    房间不大,白灰墙,水泥地面擦得发亮。
    两张铺著蓝白条纹床单的铁架单人床,一张漆面斑驳的旧书桌,一把木椅,一个竹壳暖水瓶。
    窗明几净,透著一种属於文化单位的秩序感。
    “谢谢刘编辑,这条件很好了,很安静。”
    杨帆放下行李,环视一周,真诚地道谢。
    “那就好,安心住下。”
    刘卫民笑了笑,笑容收敛,如同即將进入工作状態的匠人,“小杨啊,”他换了更亲近的称呼,“你那篇《渴望》,我们编辑部都看了,基础非常非常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编辑特有的犀利。
    “但是,有些地方,我们觉得,火候还差那么一点。情节的张力可以更强,人物內心的挣扎可以挖得更深,时代背景的细节…还可以更扎实、。就像一块上好的璞玉,雕工还能再精细些。”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杨帆,“下午,咱们就围绕这些,好好『切磋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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