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殃就在一旁默默听著。
    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她。一直到她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才忽然开口：
    “你说得对。”
    “这世界上確实有许多事情，是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的。”
    “有些东西你出生的时候没有，大概率这辈子也就不会有了。比如豪车，游艇，私人飞机。”
    “一开始要接受这件事很难。毕竟从小我们受到的教育，都是越努力越幸福，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人生。”
    “但人总要成长。所以总有一天，你还是会强迫著自己接受的。”
    接受自己的平庸。
    接受自己的努力可能只是在白费力气。
    接受这个世界总会以它固定的样子运转，无法被人改变。
    “所以我也没什么好安慰你的，我觉得你也不需要我的安慰。”林殃在黑暗中凝视著沈凉薇的方向，“……你没那么脆弱。”
    “不过你其实不用顾及我的。反正都要宣泄个痛快，你完全可以把剩下的话也一起说出来。”
    他轻声说：“说你其实不止是不甘心。你是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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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服气那个叫林殃的人。凭什么能抢走本该属於自己的东西。”
    “不服气为什么自己竭尽全力，却依然与想要的一切失之交臂。”
    “而有的人，平时不用努力，不用起早贪黑。天天上课睡觉、不写作业，活得那么懒散隨性。”
    “却可以那么轻易地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沈凉薇的抽泣声停住了。
    她怔怔地望著林殃，良久才小声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算是也没关係的，我不会介意。”林殃摇了摇头，“因为你想的是对的。”
    “是人就应该会有怨气，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我是你，我也一样会心有不甘、愤愤不平，最后痛骂老天爷。”
    林殃说道：“我也没资格在这里对你说教。我確实不配。”
    “所以，反正你今晚的目的也是要发泄情绪。不如一次性发泄个痛快吧。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来，把所有的不公都骂出来。我就站在这里，你可以把你想骂的所有话都对我骂出来，我保证明天太阳升起后，今晚的一切我都会忘得一乾二净。”
    “只不过你得快点了。”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再过五分钟，老班估计就要来了。”
    沈凉薇怔怔地望著他。
    也许林殃说得对。就算自己不说，但心里对林殃难道真的没有一分怨气吗？
    不可能的。
    所有的不公平，都一定会引起愤怒的。
    你可以学著长大，学著强迫自己接受这些不公平。但是说心底里没有任何怨意，那就是虚偽了。
    沈凉薇也知道这个道理。
    她当然也会在心里质问林殃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从出生开始，就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和他站在同一起跑线。
    凭什么自己废寢忘食，分秒不停地压榨自己，考的却没有天天上课睡觉、下课偷懒的人好。
    这些情绪永远都有理由堆积在自己心里，只要这份不公平一日无法消弭，它就可以一日成为自己愤世嫉俗的藉口。
    但沈凉薇没想到，林殃会如此爽快地在自己面前，把这些话直白坦率地说出来。
    今天站在自己面前的林殃，和记忆中那个懒惰散漫的男孩完全不同。他像是能够看透自己的內心一样，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说在自己最戳心的地方。
    他也没有嘲讽自己。没有虚情假意的偽善。而是每一句话，都在平静地陈述血淋淋的事实。
    偏偏这恰好是自己现在最需要听到的。
    沈凉薇也清楚。其实躲在校医室里大哭一场，什么都改变不了。差的一分不会因为自己的哭闹而加上去，自己也不是需要人哄的小孩子。
    自己只是在逃避而已。逃避完了，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
    所以，哪怕刚刚哭的时候，她有多恨不得將林殃抓到面前痛骂一顿，此刻却都已经骂不出口了。
    於是，沈凉薇深深吸了吸鼻子，缓缓从病床上下来。
    “不用了。”
    “我已经哭够了。”她狼狈地擦了擦脸，倔强地仰起头，“你说得对，我没那么脆弱。”
    “快走吧。一会儿老班要来了。”
    说著，沈凉薇朝著窗户走去。
    可林殃却一动没动。
    在沈凉薇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林殃忽然又问道：“在出去之前，我还想问你几个问题。”
    “成绩对你来说，意味著什么？”
    沈凉薇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我只是好奇而已。”林殃默默说道。
    沈凉薇想了想，然后说：“可以说几乎意味著我的生命吧。毕竟如果没有成绩，我可能一辈子都会困在老家的小村子里，守著家里那巴掌大点的地，过上和我奶奶一样的人生。”
    “所以我从小就发誓，我必须要考好，要考的比所有人都好。”
    “只要我考得好，学校就会给我免学费，教育局就会给我发助学金。”
    “我的出身决定了我只有这么一条逆天改命的路，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的。”
    “是吗。”林殃扭头看向了窗外。
    沈凉薇还是不懂林殃为什么要这么问。她反问道：“你呢？成绩对你来说意味著什么？”
    林殃想了很久。
    最后，他说：“成绩对我来说，就是一串数字。”
    是的。
    只是一串数字。
    林殃不觉得这串数字应该决定自己的人生，因为它只是一串数字。无论自己考好考差，它都无法改变什么。
    自己考好了，或许林女士会很开心。会奖励自己零花钱，带自己吃好吃的。
    或许同学会羡慕又佩服自己，那些称讚的视线会满足自己幼稚的虚荣心，
    但如果考差了……好像也不会怎么样。
    自己依然还是林殃。
    林女士依然会给自己零花钱，带自己吃好吃的。
    这份枯燥乏味的校园日常，还是会一如既往，直到高考前继续持续下去。
    这就是自己和沈凉薇人生的区別啊。学校把不同出身、不同阶级的人放在了同一个缸子里，告诉他们你们必须抢个你死我活才可以改变人生。
    但其实。
    自己没那么需要改变人生。
    也不应该去阻止別人改变人生。
    墙壁上的时钟滴滴答答走著。
    走廊外似乎传来了阵阵脚步。一听就知道有不少人。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林殃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故意放大了声音。
    ……像在宣读一份悼词。
    “其实，跟你说句实话吧沈凉薇。”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奇蹟。有时它確实不公平，有时它也没那么不公平。”
    “付出应该和回报是对等的。从年级前百到全市前十，需要的不应该是神话和奇蹟，而应该是你这样的勤奋和努力。”
    沈凉薇怔怔地看著他。
    走廊外，老班带著陶诗雪和女生们，也接近了校医室。
    林殃最后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十分平静的语气，宣读了对自己的最终死刑：
    “其实这次考试。”
    “……我作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