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有自知必死，但面带笑意。
    因为方正化亲自来了，也因为他是第二个马士英。
    所说之言將会直达天听，由陛下亲自过目。
    所以他叩拜，因为这也是另类的名留青史。
    黄文有说完坐回监牢里的草堆上，略微整理一下思路后再次开口。
    “人在飢饿难耐的时候，会选择不喜欢的食物。”
    “人在空虚寂寞的时候，会选择不喜欢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飢不择食、慌不择路、寒不择衣、贫不择妻子便是此理。”
    他抖了抖手上的镣銬微微笑了笑。
    “因为当初没得选，所以只能忍。”
    “就如陛下登基时只能把无数钱財砸向民间一样，不是陛下喜欢，而是不这样做大民的人心就会溃散国祚崩塌。”
    方正化依旧没有出声，黄文有並不在意。
    “狗咬的都是生人，但人咬的都是熟人，所以能坑害你的一定是身边熟悉之辈。”
    “但区別是狗咬人为主，人咬人则为己，餵狗三天会记三年，但餵人三年一次不餵就会记恨翻脸。”
    他看向方正化。
    “民便是如此，给太多吃太饱就会要更多吃更好，不给，就会心生怨恨稍有鼓动就会作乱。”
    “陛下给的就太多了，此为一错。”
    说到这他微微摇头。
    “而官和民永远都是对立的，陛下就是世间最大的官也是所有官员的靠山，而帮陛下稳定统治的也只能是官。”
    “因为利益相同，得了好处的官在百姓眼里是贪官，但贪官也是最忠诚的。”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得了好处的官，希望朝廷崩溃国祚瓦解，此为陛下二错。”
    黄文有说完看向方正化。
    “饥民施粥才会感恩，穷苦之辈茅屋棲身才会安分。”
    “歷朝歷代被处置之官，名义上是还郎朗於乾坤还百姓於公道，但实则尽为党爭之法罢了。”
    他再次抖了抖手上的镣銬。
    “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而是跟错了人。”
    “没有被处置之人，胜利的一方又何来被歌功颂德彰显不同？”
    他微微摇头。
    “清官被歌颂被追捧，但纵观歷史从未有一个清官能让一地富庶无比。”
    “因为清官太讲规矩，也因为清官根本不懂什么叫变通。”
    “我被定为贪官，但夷陵州和以往相比截然不同，若天下之官皆如我黄文有大明又当如何？”
    他抬手对京城的方向一指。
    “若我黄文有拜在吏部尚书府房壮丽门下，那今日你我相见將是另外一番景象。”
    “陛下之三错，便是养民富民，將其真正当做大明之底蕴。”
    “然民富则国弱本末倒置。”
    说到这黄文有的声音陡然变高。
    “正確的做法，是给这些愚民制定一个看得到但永远都达不到的目標。”
    “让其知晓科举可改命但学堂不可免银，非但不可免银还要提高进入学堂的花费，让其明知自己子嗣无有读书改命之可能，还要花费大量银钱来赌这个不可能。”
    “医馆更不可免银，还要在此基础上分出三六九等，郎中也要分三六九等，既能覆盖所有人群更能让医馆成为朝廷税赋的一大支柱。”
    他抬手又是一指。
    “水泥已然成型，为何不大量加盖房屋出售於民？”
    “以银贷之法出售国库充盈，其便再无作乱之心忙於生计，再加学堂医馆其便会被戴上无形枷锁。”
    黄文有眼神犀利的看向方正化。
    “此为陛下四错。”
    “而第五错才是陛下最错之地。”
    他盯著方正化问出了一个问题。
    “可知宋为何官职冗沉，官府无比臃肿？”
    “世人提及此事便大骂宋之腐朽，但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黄文有再次一声轻笑。
    “宋有数十万拿朝廷俸禄餉银之辈，每年国库大量银钱都被这些人得去，但这也正是宋能富庶无比的根源。”
    “因为这些人的银子是会流通的，也因为这些人的存在能撑起一地商贸往来。”
    他抬手指了指。
    “宋时最穷之地乃为夔州路和广南西路，换做如今大明疆域分界就是广西以及贵州和湖北以西。”
    “北宋都城开封之地太过富裕，银钱集中商贾匯聚，但开封河南地界越是富庶就会让其他地界愈发真空贫穷。”
    “百姓手中无银自无商贸，商人逐利自然不肯在下穷苦之地逗留，何解？”
    他放下手臂，镣銬发出哗啦声响。
    “所以宋打造出了被世人詬病谩骂的庞大官员体系。”
    “但这也正是世人所不知道的地方。”
    黄文有说到这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国库之银被百姓所得便会石沉大海，但若被公职所得便会购买流通。”
    “修缮家中房屋就能让木匠、採伐之人有了营生，去酒楼就能让酒楼掌柜去购买酒水菜肉，从而菜农和酒坊以及养鸡鸭鹅者有了活路，屠夫也能勉强养家餬口。”
    “这些人去了茶楼，小二有了活计採茶贩茶者也有了事做。”
    “妇人买布，布行和织布的就能活下去，从而石匠、侍女家奴也能有口饭吃不饿死就不会造反。”
    他的视线再次看向方正化。
    “这就是宋之官职体系臃肿的根本所在，不是宋腐朽，而是一种更高明的治理手段。”
    “同时官职冗沉，就能让所有人和朝堂实权者的亲眷子嗣成了获利者，他们绝不会允许这一切被推翻。”
    “从而会帮朝廷紧紧盯著和镇压底层愚民，此，才为正解！”
    方正化一直没出声，一直扮演著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在黄文有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方才从椅子上起身。
    上前两步来到黄文有面前。
    “你错了。”
    这话让黄文有一愣，隨后方正化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不是马士英，也永远成为不了马士英。”
    方正化说著也是微微摇头。
    “你推崇无比的前宋已经亡了，就亡在你夸夸其谈之上。”
    方正化的眼內出现一丝浓浓的厌恶。
    “陛下说的没错，你们把所有的手段用来压榨自己人却乐此不疲，更把这当成了炫耀的手段標榜自己。”
    “典型的窝里横，让人看著就觉得噁心。”
    说完转头迈步而去，走到大牢门口的时候开口。
    “將他刚才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公布在明刊之上。”
    “记住，一字都不要精简隱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