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萧昭翊看了他一眼。
    “崔爱卿请讲。”
    崔显正先看了一眼王明远，那眼神中带著几分“都是你小子给为师找的麻烦”的无奈。
    隨后，他整了整朝服，正色道：
    “陛下方才所定镇远关抚恤安置之策，户部必当全力配合。然，国库目前確实紧张，每一项都在等银子。
    仅靠现有库银，虽能勉强拨出第一批抚恤，却难以长久支撑伤残军士赡养和忠烈司后续所需……”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不少官员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说好话谁不会？
    可抚恤军士，终究要拿真金白银，如今连户部尚书都亲自站出来叫穷，显然不是好兆头。
    更有一些人暗暗看起了热闹，崔显正虽然是王明远的老师，却也是户部尚书。
    皇帝想花钱，户部却没钱，这是歷朝歷代都绕不开的矛盾。
    如今新帝刚登基不久，前脚许下重赏，后脚户部拿不出钱，若处理不好，今日这场收买军心的大朝会，便要变成一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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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昭翊神色不变，“崔爱卿既然出列，想来不只是告诉朕，户部没有银子。”
    崔显正躬身。
    “陛下圣明。”
    “臣这几日核算了户部帐目，也与兵部商议过。眼下若要快速补足镇远关抚恤，单靠加税不可取，单靠挪用河工和賑灾银，更不可取。”
    “故，臣以为，可分三步筹措。”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愣了，本以为崔显正是来顶皇帝的，没想到他竟然连办法都准备好了。
    崔显正继续道：
    “第一，陛下从內帑拨出的十万两，先用於最急迫的阵亡抚恤和伤残军士安置。户部再从今岁军餉结余和查没赃银之中，调拨第一批银款，確保三月之內，镇远关军户能拿到应得的钱。”
    “第二，由朝廷发起一次忠烈捐。”
    “京城及各地官绅士商，凡愿为边关將士尽一份心力者，皆可自愿捐助。募得银钱，全部存入户部新设专帐，只用於阵亡抚恤、伤残赡养及忠烈司支出。”
    “第三，在甘州设立正式官市，重开西北商路税契。凡参与草原互市的商队，统一登记，统一徵税，严禁各地关卡重复盘剥。官市所得商税，划出五成，长期归入边军忠烈专帐。”
    王明远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这套办法，显然不是师父临时想出来的。
    內帑和户部先垫付，解决眼前的急，募捐补足中间缺口，西北官市商税，则为忠烈司提供一条长久財源。
    既有近水，也有远水。
    而且官市一开，不但能筹银，还能把原本私下进行的草原走私和互市纳入朝廷管辖。这一招，確实高明。
    崔显正又道：
    “关於募捐，臣已让人私下询问过。镇远关一战震动天下，京中不少商户、勛贵和百姓，都有心为边关將士出一份力。
    与其让这些银钱零散送往各处，帐目混乱，不如由朝廷统一收取、统一核验、统一发放。
    所募银钱，由户部、兵部、都察院三方共同核帐。每月將收入总额、支出方向和受益人数张榜公示。凡愿公开姓名者，登记姓名。若不愿公开，也可匿名捐助。”
    说到这里，崔显正停了一下。
    “至於京中官员，也可自愿捐出半月或一月俸禄。臣不才，愿先捐三个月俸禄！”
    话音刚落，殿中空气明显凝滯了一瞬。
    不少官员原本还端著看热闹的姿態，心想这募捐之事不过是让商户百姓出钱，与他们並无干係。甚至已经有不少人觉察到，此事怕是已经早和新帝商量好了。
    可崔显正最后这句话一落地，许多人脸上的表情便僵住了，这特么的怎么迴旋鏢突然扎自己身上了？？？
    捐款？不都是那些商户民眾捐吗？你怎么还自己带头捐上了？
    而且，你特么一个户部尚书还一捐捐三个月？这不把其他人架起来了吗？
    捐少了，显得没良心。不捐，显得更没良心。
    就算嘴上说著自愿，可真到了考评的时候，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翻旧帐？
    果然，很快便有一名御史走出队列。
    “陛下，臣以为不妥！”
    那御史高举笏板，朗声道：
    “朝廷募捐，虽说自愿，可上官捐了，下官岂敢不捐？同僚捐了，自己又岂能独善其身，其名为自愿，实则摊派！
    “更何况，朝廷向官员伸手要钱，更是……更是有损朝廷体面！”
    崔显正没有急著反驳。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兵部右侍郎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孙御史此言差矣。”
    “募捐所得，不是拿去修宫殿，也不是拿去供人享乐，而是抚恤阵亡將士、安置伤残士卒。边关將士拿命换来的太平，难道不值得我等尽一份心力？”
    紧接著，户部新任右侍郎也跟著出列。
    “崔尚书方才已经说得清楚，自愿捐助，不得摊派！”
    “都察院也会派人监察。若有上官强迫下属，或地方官藉机敛財，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孙御史若不愿捐，尽可不捐。朝廷不会因此治罪，更不会记入考评！”
    孙御史脸色有些发青，这特么傻子都能看出来你户部和兵部已经商量好了。
    而且这新任的户部右侍郎也著实可恶，嘴上说的“不得摊派”，“不会因此治罪，更不会记入考评”，但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能傻的真信！
    今日怕是说了不愿捐，明日言官的奏疏就能送到御前——“孙某人有心无力，一毛不拔”。
    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都察院的孙御史，连给阵亡將士捐点抚恤银都不肯。
    这叫不治罪？这叫不记入考评？
    这比直接扣俸禄还狠。
    孙御史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又道：“即便如此，朝廷向官员募捐，终究……有失体统。”
    “体统？”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忽然响起。
    眾人转头看去，出列的竟是兵部尚书张大人，他此刻也罕见地沉下了脸，目光如刀。
    “孙御史，老夫问你。”
    “边关將士在城墙上流血的时候，可曾顾得上体统？那些断了胳膊、少了腿的老兵，拄著拐杖站在午门外的时候，可曾顾得上体统？那些失去儿子的老妇人，捧著阵亡文书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可曾顾得上体统？”
    张大人的声音越来越沉，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
    “体统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死人用的！”
    “若为了维护所谓朝廷体面，便让为国捐躯的將士家属拿不到抚恤，让断手断脚的老兵回乡乞討，那这个体统，不要也罢！”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孙御史张了张嘴，最后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能默默退回队列。
    崔显正这才继续说道：
    “臣也认同孙御史所担心的摊派之弊。所以此次忠烈捐，只设一个月期限。”
    “各地不得层层下发数额，不得规定商户、百姓必须捐多少。所有经手官员，须在帐册上签名画押。”
    “此外，户部只公示每月募得总额和支出去向，不以捐银多少给官员、商户排名，且官员可採用匿名捐银。”
    这几条一出，先前还担心募捐会变成摊派的官员，也缓缓点了点头。
    萧昭翊见时机已到，缓缓开口：
    “崔爱卿所奏，朕准了。”
    “忠烈捐由户部牵头，兵部、礼部协助，都察院全程监察。期限一个月，任何人不得强迫摊派。”
    “甘州官市之事，由户部、兵部、西北总督府共同擬定章程，十日內呈给朕。”
    崔显正躬身行礼。
    “臣遵旨。”
    他说完，转身退回队列。
    经过王明远附近时，眼角微微动了一下，王明远低下头，忍住笑意。
    师父这套法子，简直和前世的“专项基金配套社会募捐”一个路子，財政兜底、社会补充、长效税源三管齐下，既解了近渴，又挖了远渠。
    最后甚至还拿著道德的大砍刀，把满朝文武从头到脚剃了一遍，还得让人家自己说“剃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