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中，有的已经四五十岁，常年边关驻守的风霜让他们鬍子和鬢角都有些白了。
    有的却还很年轻。年轻得脸上的稚气都没褪乾净，若在太平地方，或许还在父母身边，连亲事都没有定下。
    可到了这里，他们便得拿起刀，站上城墙，学著在死人堆里活下来。
    王明远又想起昨夜白樺沟外那些临时挖出的坟坑，想起二哥口中，那些黑山口下，牛大壮和那些至今连尸骨都未必找全的边军。
    整个西北边关，仿佛到处都是坟。
    城墙下有。
    烽燧旁有。
    荒无人烟的山沟里也有。
    有人说西北风沙太硬，长不出娇艷美丽的花。
    可这片土地下面，埋著的偏偏是一个又一个父母最疼的孩子。
    他们可能没有留下名字。
    京城里的百姓不知道他们是谁。
    朝堂上的官员也未必记得他们守过哪一座烽燧，打过哪一场仗。
    可若没有这些人，韃靼的铁蹄早就踏进关內。
    王明远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我倒是想起了一首歌。”
    “这首歌，不只唱镇远关，也唱整个西北所有守边的將士。”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王明远看著跳动的篝火，声音並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在茫茫的人海里 我是哪一个
    在漫天的风沙里 我是哪一颗
    在镇守边关的风雪里，那默默佇立的就是我；
    在烽火岁月的长河里，那永远坚守的就是我。
    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我把青春融进，融进大雍的山河。
    风沙知道我，边城知道我，大雍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王明远的歌声没有多好听，甚至有些地方的调子还带著生涩。
    但篝火旁的將士们也渐渐安静下来，有的人端著酒碗的手停住了，有的人仰著头，眼里映著火光，嘴唇微微翕动。
    最初，四周只有王明远一个人的声音。
    唱到第二遍时，已有几个兵卒低声跟了起来。
    “风沙知道我，边城知道我，大雍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唱到这里，那个最先开口的年轻兵卒已经红了眼眶。
    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低下头，用袖口狠狠擦了把眼睛。
    他守了二十七年边关。
    当年一起入伍的十三个人，如今只剩下了他一个。
    他从来不怕死。
    他只是偶尔会想，那些死去的兄弟，除了他们这些还活著的人，还有谁记得？
    当王明远唱到第三遍时，这一次，周围数百名將士都跟著唱了起来。
    他们有些人根本没记住完整的词。
    可唱到“大雍不会忘记”时，所有人的声音都匯聚到了一处。
    “大雍不会忘记！”
    “大雍不会忘记！”
    声音一遍比一遍响。
    很快，远处其他营帐里的兵卒也跟著唱了起来。
    歌声越过校场，越过营房，又飘上了镇远关高大的城墙。
    城头值守的士卒听见后，先是愣了片刻，隨后也握紧长枪，跟著放声高唱。
    这歌声並不整齐。甚至有些粗哑难听，却比王明远听过的任何声音都更加震撼。
    王明远看著眼前这些眼含泪水的边军，胸口也有些发堵。
    这些將士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虚名。
    他们只是想知道，自己守在这里，並非被朝廷遗忘。
    自己死去之后，不会像路边一块无名的石头，被风沙掩埋，再无人问津。
    尤其是高忠武泄露军情的事情，军中已经隱约传出了一些风声。
    一个守关二十余年的老將都能背叛，难免有人心寒，也难免有人会问，他们这些年流的血，到底值不值得。
    王明远站起身，看向周围眾人。
    “诸位將士们！”
    “大雍没有忘记诸位!”
    “陛下也没有忘记西北！”
    “我这次带著常大人、卢大人，还有新式火器来到镇远关，就是要让边关將士知道，你们不是孤军奋战！”
    “如今新式火炮数量还不多，火药和炮弹也不能凭空变出来。想让每一座屯堡、每一处烽燧都用上，需要炼更多的钢，造更多的炮，也要训练更多会操作火器的兵卒。”
    “但我王明远今日在这里向诸位保证，回京以后，我会亲自向陛下上奏！”
    “西山的高炉会继续扩建，火器作坊会继续招工，新式火炮和火銃会一批批送来西北！”
    “总有一日，不只是镇远关和青石堡。
    从嘉峪关到河套，从大关城到最偏远的屯堡，每一处守边將士的身后，都要有大雍造出的火炮！”
    “到那时，不是咱们拿人命去填韃-子的骑兵。
    而是要让他们远远看到大雍的军旗，听见火炮的声音，便再也不敢靠近边墙一步！”
    篝火旁安静了一瞬。
    隨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好！”
    “把火炮送到每个屯堡！”
    “轰死那群狗韃-子！”
    有人笑著笑著便哭了出来。
    也有人举起酒碗，將酒全部洒在雪地上。
    “老赵，听见没有？”
    “以后咱们每个屯堡，每座城都要有新炮了！”
    “你们没等到，老子替你们看！”
    不知是谁率先举起了刀。
    “镇远军！”
    “死战不退！”
    数百人同时起身。
    “死战不退！”
    “镇远军，死战不退！”
    怒吼声衝上夜空，震得营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
    中军大帐內。
    王二牛站在地图前，静静听著外面的歌声和吶喊。
    他的伤还没有好，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可听见那句“大雍不会忘记我”时，他的眼眶也微微发红。
    牛大壮他们若是还活著，一定会喜欢这首歌。
    这几日，他始终没有再从高忠武口中问出更多东西。
    那封送给定国公的信，也已经派最快的驛骑送往京城。
    他恨不得亲手砍了高忠武，可高忠武还不能死。
    此人不仅知道是谁与他接头，还很可能掌握著那股神秘势力在西北经营多年的部分线索，这些东西都需要从他身上继续往下查。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
    “將军。”
    王二牛回过头，“什么事？”
    亲兵抱拳，神色有些复杂。
    “牢里刚刚传来消息。高忠武说，他愿意交代了。”
    “不过……”
    亲兵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他说，要您把王大人也带过去。若王大人不到，他便什么都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