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商队在雪地里缓慢前行。
    几十辆大车首尾相接，车轮压过积雪，不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草原上的风很大，刚留下的车辙，用不了多久便会被风雪盖住。
    商队不敢走得太快，一是道路难行，二是车上装满了刚换回来的皮毛和药材，稍有不慎，车轮便可能陷进雪坑里。
    车厢內，林木兰坐在王二牛和钱彩凤对面，继续说著这支商队的事情。
    “这些年，林家一直在走西北这条商路。”
    “草原上的部落缺许多关內才有的东西，比如茶叶、盐巴，还有丝绸。这些东西在草原上是硬通货，比银子都好使。
    关內同样需要他们手里的皮毛、马匹和药材。只不过以前两边互不信任，商路时断时续，真正敢往深处走的商队並不多。”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林家便一直负责著这条路线。这些生意是打从先帝时候就已经定下来的，在朝中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先帝在世时，便想过用商路来稳住草原上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
    与其让他们缺衣少食时被王庭裹挟著南下劫掠，不如让他们手里有点东西，捨不得丟掉。”
    “后来王大人做出了玻璃、香皂和罐头，我便跟陛下提议能不能拿这些东西换回草原上的物资，同时与一些愿意互市的部落维持关係。
    毕竟这些东西不止在京城受欢迎，在草原上也是贵族喜好之物，拿出去换东西，比金银都好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是钱彩凤却能听出来，这里面藏著的东西远比表面复杂。
    这是在用这些奢侈之物换回钱財和战略物资，顺带著腐蚀草原王庭那些贵族的喜好。
    一旦那些部落首领习惯了这些好东西，习惯了从互市中获利，再想让他们跟著王庭南下拼命，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然，商队走这条路，不只是为了赚钱。”
    林木兰声音更低了一些，也让钱彩凤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草原上各部之间並非铁板一块。有人想打仗，有人却只想好好养牛羊、过日子。只要互市一直存在，那些从中得利的部落，久而久之也会成为牵制王庭的力量。”
    “同时，商路上来往的人，也能帮朝廷打听消息。哪一处部落在聚兵，哪一处突然大量收购粮草，哪一处来了陌生人，这些消息看著不起眼，送回关內后，或许便能救下不少人的命。”
    王二牛听到这里，神情认真了些。
    他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自然明白情报的重要。黑山口那一场伏击，若他们能提前半日得到消息，那么多兄弟便不会死在那里。
    想到那些战死的亲兵，王二牛脸上的那点笑意也消失了。
    钱彩凤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伸手轻轻按在他胳膊上。
    王二牛回过神来，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林木兰看在眼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
    “不过这条商路也不是一直都顺当。草原上的规矩和关內不一样，有时候你好声好气跟他们谈生意，他们转头就能把你卖了。
    所以每次出关，我带的护卫都不少，货物也只走固定的几条线路，跟信得过的部落打交道。”
    “阿金娜那个部落，跟我们合作了三年多，一直没出过什么问题。
    她阿爸是个精明人，知道跟朝廷做生意比跟著王庭南下抢掠划算得多。抢来的东西要分，还要死人，可做生意赚来的，全是自己的。”
    王二牛点头：“难怪那丫头对你们这么亲近。”
    “她性子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林木兰笑了笑。
    “不过她阿兄就不一样了，心思深得多。这些时日我能感觉到，他虽然没有为难你们，但对你们却一直有戒心。只是碍於阿金娜的面子，没有发作罢了。
    所以这几日我才没多和你们接触，透露更多的信息。”
    钱彩凤回想起那日的情形，確实如此。那个高大男子看他们的眼神，始终带著审视和警惕。
    就在几人说话间，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著，车厢外响起护卫压低的声音。
    “家主，前面出事了。”
    林木兰神色不变，伸手掀开一点车帘。
    “什么事？”
    护卫骑马跟在车边，声音很低。
    “前面来了一队韃靼骑兵，大约十几人，看著像是出来搜人的。他们堵住道路，不肯让商队过去。”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钱彩凤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不好。多半是搜寻二牛的人。”
    她看向林木兰，语速很快。
    “这几日我们在黑山口附近找人的时候，一直能发现韃靼斥候留下的足跡，他们没有放弃搜寻，肯定担心二牛活著回到镇远关。
    如今这么多日没有找到人，附近的山林、部落和道路，怕是都被他们盯上了。”
    王二牛也被这动静惊醒，撑著车板便要起身。
    钱彩凤一把將他按了回去。
    “你出去送死吗？”
    “可他们要是搜车……”
    “你现在连刀都拿不稳。”
    王二牛脸色难看，却无话可说。
    林木兰依旧很镇定。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氅，对两人道：“你们先留在车里，不要出声。”
    “林家商队在草原上行走多年，这样的事情並非第一次遇见。我先去看看，若能解决最好。若实在解决不了，我们再想別的办法。”
    钱彩凤皱眉：“那些人既然是来搜二牛的，未必会轻易罢休。”
    “我知道。”林木兰起身，语气平静。
    “所以你们更不能出去。”
    “商队如今装的全是皮毛和各种药材，就算他们真要查，也不一定会把每一辆车翻个底朝天。只要你们不先乱，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说完，她弯腰出了车厢。
    商队已经停了下来。
    前方十几名韃靼骑兵横在路中间，个个腰挎弯刀，神色冷硬。
    林家护卫没有拔刀，却已不动声色地分散开来，隱隱护住了车队。
    林木兰带著两名管事来到最前面。
    她看了一眼打头的韃靼头领，抬起右手按在胸前，用草原上的礼节行了一礼，隨后用熟练的韃靼话说道：
    “这位勇士，不知为何拦住我们的商队？”
    那头领听她韃靼话说得熟练，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没有让路。
    “你们从哪里来？”
    “从北面的几个部落交易回来，正准备返回关內。”林木兰道。
    头领盯著她，“路上有没有见过一群受伤的汉人？”
    “受伤的汉人？”
    林木兰露出疑惑之色，隨后摇头。
    “没有。我们只是普通商队，一路上除了牧民和其他商队，並未见过什么受伤的汉人。”
    那头领眯了眯眼睛。
    “汉人最会说谎，也最会包庇自己人。”
    他抬手指向后面的车队。
    “来人，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