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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第915章 暗河

第915章 暗河

    黑山口北面的那条暗河,水声在岩洞里迴荡,闷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
    河边的岩石常年被水汽浸润,生著滑腻的苔蘚。
    几支火把插在岩缝里,跳动的火光將人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拉得忽长忽短,鬼魅一般。
    钱彩凤站在齐膝深的冰水里,即便是裤腿一直挽起也早已湿透,冻得没了知觉。
    她弯著腰,手里的长树枝在浑浊的河水里一遍遍划过,拨开漂浮的枯枝烂叶,探向水底的乱石缝隙。
    身后,陈山和另外几个嚮导也散在附近,同样在摸索。
    水花声,喘息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从嘉峪关出来,跟著陈山他们绕了远路,避开可能有的眼线和埋伏,花了整整两天才摸到黑山口这片区域。
    又用了半天,找到徐老將军说的那个隱蔽入口,下到这条暗河。
    然后就是没日没夜的搜寻。
    暗河很长,支流岔道也多,有些地方狭窄得只能侧身挤过,有些地段又突然开阔,形成地下深潭。
    水里冰冷刺骨,岩壁湿滑,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或者被水下看不见的石头磕碰。
    几天下来,每个人都带了伤。
    手上、腿上被锋利的岩石划开的口子,泡在冷水里,边缘泛白,难以癒合。但没人喊停。
    除了河水,还有偶尔从头顶岩缝滴落的冰水,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尸首,没有残破的衣甲,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可能属於人类的碎片都没有。
    期间,他们在几条岔道的入口附近,发现了不属於他们的新鲜脚印,还有火把燃烧后留下的焦痕。
    脚印凌乱,方向不一,显然对方也在搜索,而且同样毫无头绪。
    那些痕跡让钱彩凤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敌人也没找到。
    这或许算是个好消息,意味著二牛可能还没落在他们手里。
    但也可能是最坏的消息。
    人或许已经顺著暗河衝到了更深处,某个他们还没触及、或者永远也触及不到的角落,又或者,早在跳崖的那一刻,就已经……
    她不敢再想下去,用力摇了摇头,將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开。
    手里的树枝探得更深,更急,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一点点希望。
    冰冷的水没过手腕,寒意顺著胳膊往上爬,她却觉得心口那块地方更冷,空落落的,像破了个大洞,往里灌著穿堂风。
    脑海里忽然就闪出九年前的那个早晨。
    清水村,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树下。
    婆婆赵氏眼睛红红的,把一摞厚厚的、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垫硬塞进二牛那个半旧的包袱里,嘴里不住念叨:“边关冷,脚底板要护好……这鞋垫吸汗,隔潮,你记著常换……”
    公公王金宝沉默著,把家里攒了许久银票,还有几块碎银子,仔细塞进二牛贴身的里衣夹层,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只说了一句:“拿著,穷家富路,別亏著自己……爹娘和家里人都等著你。”
    虎妞也塞给二牛一小包自己炒的、撒了很多香豆粉的棋子饃,哑著嗓子:“二哥,路上闷了嚼几颗,想家了就想想这味儿……”
    狗娃和猪妞也挤过来,一个塞了几块自己捨不得吃、捂得有点化的飴糖和芝麻糖,一个塞了自己珍藏的玩物,虽然只是几个磨得光滑的石子和野核桃。
    大哥王大牛拍了拍二牛的肩膀,没说话,直接把珍藏了好些年的那把杀猪刀,连皮鞘一起,送给了他。
    大嫂也烙了满满一袋子饼让他路上吃。
    三郎王明远站在最后,清瘦的少年身影挺得笔直,把两本自己手抄的、关於边关风物和地理的手册,郑重地放进二牛的行囊。
    “二哥,保重。书上说,西北乾冷,昼夜温差大,你多留意。”
    二牛那时候咧著嘴,笑得有点傻,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接过去,抱在怀里,重重地点头:
    “哎!都拿著!谢谢爹,谢谢娘,谢谢大哥大嫂、三郎,谢谢虎妞、狗娃、猪妞!我……我都好好收著!”
    那些东西,他真的一直好好收著。
    几年前,钱彩凤刚来边关,在二牛那个简陋的营房木箱最底层,看到了那些东西。
    娘纳的鞋垫,一双都没捨得穿,用乾净的粗布包著,摞得整整齐齐。
    爹给的银票,他也一直没动,叠得方方正正,藏在箱底的油布包里,边角都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字跡都快模糊了,可他还是没动。
    虎妞给的那包棋子饃,早就放干了,一捏就成了碎渣。
    狗娃给的麦芽糖,化了又干,黏在纸上,黑乎乎一团。
    可他只是挠著头,咧著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看著它们,就好像看见虎妞、狗娃、猪妞站在跟前似的。就……就怎么都捨不得吃。
    放著放著,好像……他们就在身边陪著我一样,心里就踏实,就不那么想了。”
    他说“不那么想了”,可眼圈分明有点红。
    而她知道,二牛最贴身珍藏的,还是当年他离家前,她偷偷塞给他的那个同心结。
    用红绳编的,里面缠了她的一缕头髮,还有后来定安出生后,她悄悄加进去的儿子的一小撮胎髮。
    那次她替他收拾东西时,无意间瞥见。
    同心结被妥帖地收在一个小皮囊里,贴肉放著。
    原本鲜艷的红绳早就褪了色,边缘也磨得起了毛,有些地方甚至快断了,又被细心地用同色的线加固过。
    结体似乎比原来粗了些,她仔细看,才发现里面不止她和定安的头髮,还多了一缕粗硬些、黑中已杂了几根银丝的头髮——是二牛自己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低声说:
    “你的,定安的,还有我的……都缠一块儿了。这样,就像咱们一家子,永远都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每次受伤疼得厉害,或者觉得这仗打得没个头、快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摸摸它。
    想想你,想想定安,想想你们娘俩还在家等著我呢……
    我就觉得,身上好像又有劲了,就想著,再难也能熬一熬,熬一熬,总能……总能活著回去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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