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卿。”
    御座之上，新帝萧昭翊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温和，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君王对臣子的体恤。
    “你为国事操劳，以致忧思成疾，朕心实悯。江南之事，千头万绪，你与陈卿、常卿等人临机处置，虽有思虑欠周之处，然初衷可鑑，功绩亦在。”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又落回王明远身上，语气沉静而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调：
    “既已知错，便罢。你身体未愈，日后遇事，还需多思多虑，慎之又慎。
    江南善后诸事，朕已有安排。你且安心將养，待身体康健，再为朕分忧，为国效力。”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王明远的功绩和初衷，又將新政爭议轻轻揭过，定性为“思虑欠周”，最后以身体未愈、安心將养为由，將他拖离了这场爭议的风暴中心。
    同时，那句“日后遇事，还需多思多虑，慎之又慎”，既是关怀，更是敲打。
    是在提醒王明远，也提醒满朝文武：此事到此为止，朕心里有数，你们也该知道进退。
    眾朝臣听著，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这……这就完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又是“变更祖制”，又是“谋逆结党”，眼看就要上演一场你死我活的朝堂搏杀。
    结果王明远出来“扑通”一跪，认错认得乾脆利落，陛下这边轻飘飘几句话，既给了台阶，又定了调子，直接就把这场风波给按下去了？
    这戏码……是不是结束得太快了点？
    说好的唇枪舌剑、据理力爭呢？说好的血雨腥风、不死不休呢？
    合著闹了半天，就是王明远出来演了出“臣知错了”，陛下接了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然后就握手言和，皆大欢喜了？
    不少原本等著看热闹、甚至盘算著能不能趁机踩王明远一脚、或者藉此攻訐政敌的官员，此刻心里就像憋了一股气，不上不下，堵得难受。
    尤其是刚才跳得最凶、帽子扣得最大的郑、刘二位大人，脸色更是阵青阵白。
    他们卯足了劲，把能想到的最狠的罪名都甩出去了，就等著王明远辩解，然后他们再引经据典，层层加码，最好能当场把王明远钉死。
    可谁能想到，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啊！他居然不辩！他直接认了！认错认得比谁都快，態度比谁都诚恳！
    这还怎么玩？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
    而且陛下明显是偏著王明远的，用病重、忧思替他开脱，把爭议定性为“欠考虑”，轻轻放下。
    他们若再纠缠不放，反而显得咄咄逼人，不顾君臣体统，甚至坐实了刚才范崇礼等人说的“党同伐异”。
    郑大人胸口剧烈起伏，还想说什么，可看著御座上皇帝那平静无波却隱含威仪的目光，又看看周围同僚大多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默样子，一口气硬生生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狠狠瞪了跪在地上的王明远一眼，不甘地闭上了嘴。
    刘大人也是面色阴沉，握著笏板的手指也猛地收紧，但终究没再出声。
    就在殿內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带著点荒诞和憋闷的平静时，文官队列最前方，一直面色平静的內阁首辅兼工部尚书杨廷敬轻轻咳嗽了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陛下，老臣有言。”
    他这一动，整个皇极殿的气氛瞬间为之一肃。
    刚才那点窃窃私语和浮躁气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落针可闻。
    连御座上的萧昭翊，坐姿似乎都更端正了些，语气也多了几分尊重：“杨阁老请讲。”
    杨廷敬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殿內，在那几名刚才出列激烈反对的官员身上顿了顿，又在依旧跪著的王明远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隨即收回。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著千钧重量，让被扫视之人都不自觉地心头一紧。
    连王明远，在感受到那目光掠过时，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更加挺直了些，头也垂得更低。
    在这位对自己颇为了解、也多有提携的首辅面前演戏……哪怕知道是形势所迫，心里也难免有几分不自在和尷尬。
    杨廷敬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带著一种歷经风雨沉淀后的沉稳力量，传入每个人耳中：
    “江南之事，关乎国本，牵动天下。王明远、陈子先等年轻臣子，勇於任事，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然，终究年轻，於国政之宏阔、人情之复杂，体会或有不深。提出之议，虽出於解决实际困难之初衷，然確实思虑欠周，未能通盘考量，引发朝野爭议，亦在情理之中。”
    他和陛下一下，同样给此事再次定了调子，肯定了王明远等人的初衷，但也点明了年轻、思虑欠周的问题。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谁也无法反驳。
    杨廷敬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
    “老臣亦闻，江南经此大乱，十室九空，丁册黄散，户籍混乱，乃是实情。
    旧有之制，在彼时彼地，是否依然可行？
    若按旧制，丁口无从稽考，赋税何以徵收？此诚为江南地方官之难处，亦是朝廷之难题。”
    “王明远、陈子先等人，身处其地，临机处置，提出此等权宜办法，其本意，或是为解决眼下徵收无著、安抚流民、恢復生產之实际困难。
    观其此前所发安民告示，亦再三言明，此乃『非常之时，权宜之计』，『只为活命，不为更制』，並未言要以此更易天下通行之税法。”
    此话既是安抚其他官员，也是再次言明，此策不会往全国推广，起码目前不会。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才继续道：
    “老臣以为，江南新定，百废待兴，当务之急，在於安抚流亡，恢復民生，稳固地方。至於赋税具体徵收细则，可容后再议，逐步完善。”
    “江南布政使一职，自前任附逆被诛后，一直空悬。地方无主官统摄，终非长久之计。政令出自多门，亦易生混乱。
    如今江南局面初稳，正是需要一位老成持重、精通庶务、且能调和各方之大员，前往坐镇，统揽全局之时。”
    “故，老臣斗胆建议，陛下可於朝中择一资歷深厚、处事公允、素有经验之老臣，暂摄江南布政使之职，或加总-理钦差衔，前往江南，一则督飭地方，儘快恢復民生。
    二则体察实情，釐清赋税徵收之难，与陈子先等地方官员，共同商议，擬定一套既能解眼下之困、又兼顾长远、稳妥可行之章程，奏报朝廷，由陛下与阁部最终定夺。”
    “如此，既可解江南无主官之困，避免政出多门。又可將赋税徵收此等敏感大事，纳入朝廷正轨，避免再起波澜。不知陛下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