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日后,湖州府前线,官军大营。
孙得胜看著手中刚刚收到的、盖著王明远印信和暗记的密信,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將,眉毛猛地一扬,眼中精光爆射。
“好小子!有胆魄!”他低喝一声,隨即扬声,“传令!”
帐內眾將肃立。
“自明晨起,左营、右营,轮番出城,向姑苏、湖州贼寇营寨,发起攻击!不要吝嗇箭矢,火炮也给老子轰起来!声势给老子造足了!
告诉儿郎们,临安大捷,贼寇胆寒,正是我等建功之时!谁他娘的缩在后面,別怪老子的军法无情!”
“中军骑兵,分为数股,游弋两翼,专打贼寇斥候和运粮队!碰上小股贼兵,给老子吃掉!碰上大队,骚扰了就走!总之,不能让他们安生!”
“给老子打出全面反攻的架势来!要让他们觉得,老子孙得胜,要一口吞了他们在湖州的老巢!”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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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令如山,整个官军大营瞬间沸腾起来。
士兵们检查兵器,补充箭矢,火炮被推出掩体,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敌军方向。
次日拂晓,早已准备就绪的官军,在隆隆的战鼓声中,蜂拥而出,朝著贼寇营寨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箭矢如蝗,火銃轰鸣,甚至几门重炮也被推上前沿,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可把对面贼寇打懵了。
这几日,临安方向惨败、精锐尽失的消息也已隱隱传来,军心本就浮动,攻城的力度早已大减,不少头目甚至已经在暗中商议,是否要保存实力,暂时后撤。
谁曾想,官军反而先打出来了?还打得这么凶?
眼看官军似乎有倾巢而出、决一死战的架势,贼寇前线几个大头目又惊又疑,一边匆忙调兵遣將抵挡,一边拼命向后方请示。
是战?是撤?
可后方的命令传回哪有这么快,但官军的攻势却一波猛过一波。
他们也只能硬著头皮,將兵力全部填到防线上去,被孙得胜的大军牢牢拖住,动弹不得。
……
几乎与此同时。
姑苏城西的群山中,那处外表古朴、內里却极尽精巧的山庄內,气氛却是死寂般的压抑。
议事的花厅里,门窗紧闭,却关不住那股瀰漫在空气中的焦躁、绝望和相互猜疑。
往日里总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江南老爷们,此刻大多脸色灰败,眼带血丝,坐立不安。华丽的绸缎袍子穿在身上,也显得空荡荡的,没了精气神。
“九叔公!”下首,一个穿著絳紫色团花绸袍、额角却冒汗的中年人,终於忍不住,声音乾涩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能再犹豫了!这江南……这江南怕是待不住了!”
他像是豁出去了,语速越来越快,带著一种崩溃边缘的仓惶:
“临安那边,张威带了近万精锐啊!那是咱们手里最能打的人!结果呢?一个人都没跑回来!
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万一……万一他被俘,吐露出点什么……”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杭州府那块骨头,咱们磕了几个月,牙都快崩了,也没见著肉!应天府那边,也填进去多少人命了?城墙都没摸上去几次!咱们手里粮草还能撑几天?”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下面那些泥腿子,还有跟著咱们混饭吃的,如今哪个不是人心惶惶?再耗下去,不用等王明远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得先乱!”
他看向上首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的九叔公,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的沈柏,带著哭腔道:
“九叔公,沈三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趁著现在朝廷大军还被拖在湖州,咱们手里还有些本钱,赶紧散了吧!
各家带上细软,先躲出去,躲得远远的!等这阵风头过了,咱们再慢慢图谋,总有机会……”
“散伙?逃?”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厉喝打断。
沈柏“嚯”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手边的茶盏,“啪嚓”一声脆响,瓷片混合著冰冷的茶水溅了一地,嚇得那说话的中年人一哆嗦。
沈柏却看都没看,他死死瞪著那人,眼珠子里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甘而微微抽搐,早已没了平日那份偽装的儒雅。
“逃?你说得轻巧!”他声音尖利的甚至变了调。
“江南!这是咱们的根!是祖祖辈辈经营了多少代才攒下的基业!
田地、商铺、作坊、船队……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產业!你告诉我,怎么带?怎么逃?!”
他猛地挥手,指向窗外,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外面那片广袤富庶的土地。
“就因为这几个月不顺,因为打了几场败仗,就要把这一切都拱手让人?逃到那些穷乡僻壤,像丧家犬一样躲著?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咱们等得起吗?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著粗气,目光扫过厅中眾人,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支持,可看到的,大多是躲闪、惶惑,甚至……隱隱的反对。
另一个穿著宝蓝色长衫、麵皮白净的中年人嘆了口气,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確:“三爷,您的苦心,我们都明白。谁捨得下这份家业?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啊。”
他愁眉苦脸:“粮草是真不多了。各处庄园的存粮,这几个月养著几路大军,早已消耗殆尽。市面上根本收不到粮,有钱都没处买。
底下那些人,如今可不是光靠画大饼就能哄住的了。昨天,吴县那边咱们一个囤粮点,已经被饥民冲了……护院没拦住,还死了两个。如今,怕是压不住了……”
“是啊三爷,”又有人小声附和,“如今是进退两难。进,打不动;守,耗不起。与其等到粮尽援绝,內部生变,不如……不如暂避锋芒。只要人还在,钱……总还能再赚。”
“放屁!”沈柏怒极,口不择言。
“都是些没卵子的怂货!当初跟著一起谋划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退缩?如今见势不妙,就想撒丫子跑?
我告诉你们,晚了!从你们上了这条船,手里沾了血,分了赃,就別想乾乾净净地下去!
朝廷会放过你们?王明远会放过你们?做梦!”
“那你说怎么办?!”先前那紫袍中年人也急了,梗著脖子反驳,“打又打不贏,如今没粮了,守又守不住,还不让跑?难道在这里等死吗?!”
“你——!”沈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对方,却说不出更有力的话来。
第818章 散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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