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只要完成一次神的扮演,就能杀死神明”
晚饭后,黑泽叶带上之前他见过的那套睡衣,去浴室泡澡。
空野萤收拾碗筷,钻进厨房前,先用眼神对他发出警告,要他老老实实待在自己房间。
这是黑泽叶在藤原公馆合租过夜的第一晚。
多崎步把室门关严,在书桌前坐下,仰头望向天花板,提醒自己这件正在发生的事。
在决定要让黑泽叶带进公馆之后,他对这一天晚上做过不少假设,不论是哪一种,无一例外都假定了他今晚势必彻夜难眠。
但他现在却对此意外地安心,甚至恨不得立刻頜上眼,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把之前耗费的心神都补回来。
他住的这间书院造,后窗正对著池塘。
他回过神,向窗外看去,夜色渐浓,看不见雨线,只能从听到的连绵雨声去做出“雨的的確確是在下著”的判断。
哗—
距离书院造不远的浴室里,传来黑泽叶埋进浴缸之后,热水溢出的水声。
嗯,黑泽叶也的的確確是在浴室里洗澡来著。
他想了想,从肩包里拿出那顶“多崎晴人”的灰褐色报童帽,把玩了一会,端端正正地戴上。
现在,他戴著帽子,是多崎晴人。
如此这般暗示半分钟,琢磨多崎晴人的思维方式和语调。
再摘下来。
现在,他已经摘下帽子,是多崎步。
儘管有些荒诞,但这的確是他能够想到的,最有可能破除迷药的方式了————
调成静音的手机突然亮了,他放下报童帽,拿起手机。
是彩羽月发来的消息。
彩月:明天中午,你就可以重新见到你心心念念的白川大小姐了。
彩月:开心么?
无色:原来在彩羽同学眼里,只要是男生心心念念女生,就一定是喜欢,真是纯情。
他尝试学著彩羽月的语气回话。
根据每月一次特殊权限的家规,至少在六月份、更准確一点,至少在七月一日之前,游轮约会这种规模无上限的危险游戏应该是不会出现了。
即使白川咲再想做些什么,也最多是把他绑到樱花树下以行为艺术表演的方式示眾了。
勒令他退学应该也需要特殊权限吧————大概。
彩月:啊啦,多崎同学是从哪一个字符產生的这种联想?
彩月:一句“开心么”都能联想到“恋爱”,是不是看到“啊啦”这样的语气词还会立刻联想到雪之下雪乃?
此人哪里来的自信,以为自己能和雪之下一样可爱?
实在自恋。
如果谁能因为一个语气词就把两个不同的人联繫到一起,那他和看见他出现在杏川,就以为是神木隆之介来杏川执教寻找婚外情的傢伙有什么区別?
不仅不尊重眼前的当事人,连自称喜欢的偶像都没有尊重。
不论冠以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本质上都只是在拿自己“喜欢”的偶像为自己取乐而已。
他就绝不会拿“雪之下雪乃”取乐,就像彩羽家的人绝不会说谎一样。
说谎————
精神放鬆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思绪跳跃—这一点恐怕是两世为人的后遗症,总让他的思绪在前世今生这样远的两地来回奔走。
无色:如果彩羽同学有朝一日说了一次谎,能保证自己再之后一句谎话都不说么?
他还记得小学时的彩羽月曾经斩钉截铁地说过一只要说过哪怕一个再小的谎言,遗忘一个再轻的承诺,从此余生就绝不再拥有诚信。
彩月:不能。
回答得很快。
因为这个问题他之前似乎问过不止一次,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彩月:多崎同学不是比我更了解人性?怎么到现在还对此將信將疑。
无色:我只是需要答案。
儘管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有些话从彩羽月口中说出来,总比他自己说出来要更具说服力。
无色:现在换一个问题—一如果一个无神论者见到了一次神,还会百分之百相信科学么?
彩月:后面还有多少本质上一样的常识问题?就这么喜欢浪费我的时间?
无色:答案对我很重要。
彩月:有多重要?
无色:比连续吃一百天猪排饭还重要。
他看著手机,彩羽月似乎正有事在忙,好一会没看消息。
过了几分钟,手机突然跳出来电提醒。
白川咲来电。”
,,目前阶段“白川咲”和“神明”没什么区別,即使他再不情愿,此时也只能选择接听0
“昨天发过誓,今天就已经准备好去吃一百天猪排饭了?”白川咲慵懒的声音后面,还有不同於雨声的另一种水声。
电话外,黑泽叶迈出浴缸,淋浴声从浴室不断传来。
他突然知道彩羽月是在忙些什么了————
所以此人是在泡澡的时候给他发的“明天就能见到白川大小姐了。”这种消息?
“我今天晚上吃的葱烧猪肉,中午也没有吃猪排饭,彩羽同学可以作证。”他回过神,先应付白川咲。
他记得自己在综合楼前发誓的时候,是已经掛断电话了的。
这么看来,他和黑泽叶今天在大庭广眾下抱在一起的事,白川咲也一定已经知道了。
“然后?”
“白川同学有没有听说过,罪犯在警察署接受审讯的时候,晚饭通常都是猪排饭?”
“所以?”
“所以我的意思是,与其喜欢上彩羽同学,倒不如说被抓进警察署审问一百次对我来说更现实。”
“油嘴滑舌————”但她很满意。
文字显示的line消息或许会骗人,即时通话的语调绝对不会。
偽装总有破绽。
如果有人想要用偽装骗他,至少要在偽装技术上先强过他才行。
白川大小姐的偽装技术和他至少差了一百天猪排饭的距离。
“那,喜欢上我需要吃几次猪排饭?”白川咲接著问。
“一旦涉及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人类就会失去理性的判断力。不过如果能让白川小姐喜欢上我,吃多少次猪排饭我都愿意。”他一本正经地认真答道。
“呵————”
“白川同学是在泡澡吧————”此时他应该想掛电话了—通过“发誓的內容她都知道”这一暗示,联想到自己和黑泽叶偷情也被发现,从而感到心虚,想要掛断电话。
“想看?”
“如果白川同学不问这个问题的话,我或许比现在还要更想想看到,“那你的黑泽学姐呢?也想看?”白川咲语气温和地打断他的话,內容却和温和两字没有半点关係,甚至有些恐怖。
浴室里的淋浴声还没停下。
“没有兴趣。”他试图在脑海里屏蔽掉淋浴声,答道。
“你最好真这么想————”白川咲一副果然如此的语气,威胁他道。
越是难以得到东西便越想要,越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越不珍惜。
在白川咲提及黑泽叶的前一句问答里,他就已经做好铺垫,致使“没有兴趣”的回答变得理所当然。
不过,黑泽学姐怎么还没有结束淋浴————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耳边的淋浴声更大了些,把窗外的雨声都完全盖住了。
“没有其他话了么?嘴上说著喜欢我,却和別的女人偷情。”白川咲的语气,比他预想得还要平淡。
他本以为至少会生气一下来著,罚他做一些不亚於被绑在樱花树下的屈辱酷刑。
这么一看,白川家的大小姐比他预想得还要麻烦一点。
不过眼下合租的问题反倒好解决了。
“嘛————毕竟我只有这么一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不是?”他换一副更自然的语气,轻声说。
“目的。”白川咲打了个哈欠,接著问。
“之前彩羽同学要我帮她找合適的住所。”他想了想,用一个一听就知道要开始长篇大论地的切入点开始。
“藤原支流的一个小公馆,我知道。”白川咲打断他的话。
看来白川关已经有过调查和判断,只是想要向他確认答案而已。
“我想把公馆买下来。”他根据试探出的结果,回应大小姐的预期,“黑泽学姐是最后一名入住公馆的租客,其余租客包括房东本人也都是女生。”
“然后?”
“倘若正常交易,想要买下这座公馆至少也要五亿円,我不知道要攒上多久才付得起。”他说著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有种与扮演多崎晴人”时一样的感觉,“但如果能合理利用感情的话,就可以给这个价格打上一个超乎想像的折扣。”
即使对自己在偽装扮演这件事无比清楚,他也依然对自己的说出的话感到厌恶。
不由得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想要將什么东西呕吐出来。
“等到那时,我就可以用远低於五亿円的价格买下这座公馆了。”他剥离情感,维持住轻鬆平淡的语气,接著说下去,“五千万,五百万,五十万————甚至只是五百円,我就可以买下这座公馆。”
“是么————”白川咲的语气和他一样平淡。
“我该说对不起”吧?这个时候。”他配合著苦笑。
看吧,我是这样的人,一辈子都配不上白川小姐吧?”(他这么说)
“知道对不起我,还这么做?”白川咲试图在平淡的语调里添上一份该有的愤怒,接著问他。
他按照对话节奏保持著该有的沉默,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感觉—白川咲的平淡里带著一抹隱藏得极深的失望。
不是因为他没有做出符合她预期的表现而失望。
反而正因为他的行为太符合她的预期,所以才渐渐放弃了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一般。
“给你两个选择。”
沉默了足够长的一段时间,白川咲终於再次开口。
“要么继续用你的能力做你想做的事,然后在二十五天內学会怎么背著两百斤的石头在东京湾游泳。
“要么只在我想让你使用能力的时候行事,我到时帮你把石头取下来。”
白川咲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必须要去东京湾游泳?”
“鯨海也可以,那里的水温应该更冷一点。”白川咲语气温和地给出提议。
“那还是东京湾吧,不过二百斤的石头也太重了,有没有轻一点的?”他想了想,尝试著对白川咲那抹“失望”进行试探。
“当然有,换成绳子,可以给你打从五亿到五百一样的重量折扣。”白川咲展现出现代资本家特有的慷慨。
语气更冷了。
方向不对。
看来在白川咲等待答覆的耐心耗尽前,来不及思考出答案了。
“我知道了。”他语气如释重负般放鬆下来,“以后一定听从白川同学的命令,绝不再擅自行动。”
谈判进行到这一步,基本是在他的预期內的。
白川咲会想要掌控他的能力,並在他坦明“藤原公馆收购计划”后,命令他放弃行动自主权。
只不过,白川咲比他预想中要平静太多,没有被挑衅的愤怒,没有为了满足占有欲而对他颐指气使的戏謔。
只有在足够理性的思考后做出的命令式判决。
恐怕在他预想著怎么说服白川咲的时候,她也在思考自己会用什么方式应对她这通审讯吧————
“.——"
电话那端的白川咲,听完他的回答后陷入沉默,许久没有声音传来。
多崎步则爭分夺秒地揣摩著刚刚从白川咲的语气中感受到的那抹失望。
她究竟在期待著什么呢?期待著他从哪一角度做出超出她预期的举动呢?
如果是在平时,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一定不难想到,但现在的他的確有些太累了,疲於应对各种不得不时刻打起精神不漏破绽的事。
近两天又像太久没睡觉的人终於沾上了枕头一般放鬆了心弦。
单是维持住同白川大小姐的扮演游戏,都要主动剥离情绪才能做到了。
思绪迟钝得像是很久没有上过发条老旧钟錶。
“6
”
过了不知道多久,公馆浴室的淋浴声都已经停了。
他回过神,看了眼手机,確认通话还在继续。
沉默得未免太久————
难道是对他彻底失望,真下定决心要在七月把绑住手脚丟进鯨海了?
“————白川同学?”
他试探著喊了一声。
“你的白川同学在穿衣服,刚刚穿上內衣。”
回应他的是彩羽月的声音。
看来彩羽月已经穿好衣服或者吹乾头髮了。
“咳————!”
“怎么,不感兴趣?”
“我是无神论者。”他隨口胡诌,岔开话题。
“不可思议,你竟然真的相信世界上有神。”如果世界上有名为猜多崎步有没有说谎”的比赛,彩羽月一定是毫无疑问的第一。
毕竟本人无法参赛。
“那彩羽同学觉得,一个坚信世界上有神的人,在目睹了神被扮演的过程之后,还会相信神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看向书桌上的报童帽,为了得到一个已经自己反覆確认过的答案,第三次问道。
嘛,毕竟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就像说过谎的人无法保证自己绝不再说谎一样。
就像再坚定的无神论者在亲眼见到神跡之后也会动摇一样。
如果目睹了神可以被人扮演,再忠诚的信徒也一定————
“当然不会。”
彩羽月毫不犹豫地给出了他期待得到的答案。
停顿了片刻,接著说:“不过,想要扮演能让別人信以为真的神明,然后再揭示被扮演的过程————可比忽悠无神论者相信世界上有神存在困难多了。”
“嗯————”
他听到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將书桌上的报童帽收进抽屉,轻笑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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