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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人物(4)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章 小人物(4)
    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
    只要有弱点,自当毋作俯仰凌虚之態。
    陈九如是说。
    ——————————————
    下午五点,太阳本应懒洋洋地掛在城市西边的双子峰上。
    但此刻,它被一道从地平线升起的、污浊的黑烟柱所遮蔽,光线变得昏黄而病態。
    亚瑟·潘恩,圣佛朗西斯科《呼声报》的首席记者,感觉自己的肺里、鼻腔里、甚至牙缝里,都塞满了刺鼻的气味。
    他站在市场街的尽头,脚下是坚实的鹅卵石路,而前方几百码外,就是地狱的入口。
    “上帝啊,”
    他的年轻助手,一个叫比利的小伙子,脸色苍白地喃喃自语,
    “他们把整个码头都点著了。”
    亚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由稀稀拉拉的警察组成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防线,投向了那片彻底失控的区域。
    远处码头的仓库已经变成了巨大的火炬,火焰舔舐著天空。
    更远处,那几台象徵著工业荣耀的蒸汽起重机,正冒著滚滚浓烟,它们的钢铁骨架在烈火中被烧得通红,发出痛苦的呻吟。
    人潮。
    那才是最恐怖的景象。
    成千上万的人,像被搅动的蚁群,在浓烟和火光中涌动。
    他们不在意空气中刺鼻的味道,不在意滚滚浓烟,不在意枪口,肆意奔跑著。
    只因为多跑一个来回,就多挣许多的钱。
    疯了,彻底疯了。
    他们是爱尔兰人、德国人、义大利人,还有那些平日里沉默如影子的中国人。
    这些在城市的阴沟里挣扎求生的“小人物”,此刻被一种原始的贪婪和长久被压抑的愤怒所驱动,匯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流。
    他们砸开仓库,將成箱的货物拋出,为了爭夺一瓶酒、一袋麵粉而大打出手。
    “我们得过去。”
    亚瑟说。
    他紧了紧自己脖子上的领带,
    “过去?亚瑟,他们会把我们撕碎的!”
    比利惊恐地叫道。
    “他们不会。他们忙著抢东西,没空理会记者。”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酒壶,灌了一口威士忌。
    “而且,比利,记住这一天。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暴乱。这是一场战爭。一场穷人对富人、混乱对秩序的战爭。而战爭,就是我们这行当的大事件。孩子,我们靠消息为生。”
    “这件事干得好,最少能混半年奖金。”
    “他们在抢钱,咱们也得抢。”
    “孩子,这年头,挣钱不靠著去抢,老老实实当骡子,可挣不了几个子儿.....”
    他拍了拍比利的肩膀,率先向前走去。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警察防线的外围。
    那些警察,与其说是在维持秩序,不如说是在瑟瑟发抖地旁观。
    亚瑟看到了帕特森警长,那个狡猾的男人,正和几个手下躲在一堵墙后,悠閒地抽著雪茄,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亚瑟在心里冷笑一声,把这一幕记在了脑子里。
    越靠近暴乱的核心,喧囂声就越是震耳欲聋。
    枪声、惨叫声、木箱碎裂声和人们癲狂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瀰漫的,是財富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扛著半人高木箱的华人苦力,像一头受惊的鹿,跌跌撞撞地从他们面前跑过。
    他骨瘦如柴,身上的粗布衣服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菸灰和一种不真实的狂喜。
    “站住!”
    亚瑟用他蹩脚的广东话喊了一声。
    那个苦力嚇了一跳,停下脚步,警惕地看著他。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几枚沉甸甸的鹰洋,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个,”亚瑟指了指苦力肩上的箱子,“我买了。”
    苦力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可能不知道亚瑟是谁,但他认识钱。他把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喘著粗气,点了点头。
    虽然对比这箱子货的价格,这几个鹰洋肯定是少了,但谁让那仓库里还有一堆呢?
    再跑几步就是了。
    亚瑟把银幣扔给他,那个苦力接住,塞进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中,他还要再去抢几箱。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自己用命换来的“战利品”。
    对於他来说,这箱东西是什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换来的钱,能让他活下去,能让他给远方的家人寄去一点希望。
    他只是这场巨大风暴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你疯了吗,亚瑟?”
    比利低声说,“五块钱买一箱……天知道是什么的破烂?”
    “这不是破烂,比利。”
    亚瑟的眼睛亮得嚇人,
    “这是一条线索。”
    他费力地撬开木箱的盖子。
    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即便是码头熏人的烟雾也挡不住这股香味。
    箱子里没有金银財宝,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上百根用牛皮纸包裹著的、深褐色的雪茄。每一根雪茄的包装上,都印著一个华丽的徽章,上面写著:la escepcion de la habana。
    哈瓦那的珍品。
    比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年轻,但也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只有在诺布山的豪宅里,在那些银行家和铁路大亨的私人俱乐部里才能见到的顶级奢侈品。一根的价格,就足够一个码头苦力干上一个星期。
    “走私货。”
    “这肯定是走私货。”
    亚瑟断言道,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兴奋的颤抖。
    “大规模的、有组织的走私货。这些仓库,根本不是普通的货仓。它们是某个庞大走私集团的金库。”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那些疯狂的人群,那些燃烧的建筑,在他眼中呈现出全新的意义。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暴民抢劫,比利。”
    他轻声说,仿佛在对自己说话,
    “有人在利用这些飢饿的穷人,当做武器,来攻击这个走私集团。这是一场黑帮战爭,规模是我们前所未见的。有人……想把圣佛朗西斯科的天,捅个窟窿。”
    不远处,《纪事报》的记者詹姆斯·金,一个总是和他作对的傢伙,也正带著助手在人群中穿梭。
    金的眼神锐利,他显然也嗅到了这起事件背后的不寻常。
    另一边,《加州报》的几个记者则在採访一个受伤的警察。
    记者们就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蜂拥而至,准备在这场巨大的灾难中,撕下属於自己的那块血肉。
    亚瑟知道,今晚,圣佛朗西斯科所有报社的印刷机都將彻夜不眠。
    而他,才刚刚抓住了故事的线头。
    ——————————————
    西拉斯·索恩先生的办公室位於蒙哥马利街一栋体面的岗岩建筑里。
    办公室里舖著厚厚的东方风格的地毯,墙上掛著描绘加州田园风光的油画,
    一切都显得如此文明、有序、高雅。
    但此刻,索恩先生那张总是掛著和煦微笑的脸,却因极度的焦虑而扭曲。
    那双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暴乱?你说整个码头区都发生了暴乱?”
    他对著面前的助手,一个名叫弗莱彻的年轻人,厉声问道。
    “是的,先生。”
    弗莱彻的声音也带著惊慌,
    “消息刚刚传来。三號和五號仓库……被数千名暴民冲了进去。他们……他们把所有东西都抢光了,还放了火。”
    “该死!该死!该死!”
    索恩低声咒骂著,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即使隔著这么远,他也能看到天际那不祥的浓烟。
    他的心沉了下去。三號和五號仓库,那是“公司”在圣佛朗西斯科最重要的两个据点。
    里面存放的,不仅仅是价值连城的古巴货物,更重要的是,它们是整个利益链条的关键节点。
    他,西拉斯·索恩,表面上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进出口商人,暗地里,却是这个横跨美古的庞大走私辛迪加在旧金山的重要成员之一。
    他负责的,正是货物的分销和帐目的处理。
    这件事绝不简单。
    码头工人闹事是常有的事,但绝不可能有如此精准的目標和如此可怕的组织力。
    这背后一定有人策划,有人在向他们宣战。
    旧金山这座巨大的码头城市,水面下至少有几个重要的灰色辛迪加组织,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竞爭对手所为。
    “里卡多呢?”
    索恩急切地问,“『屠夫』里卡多·莫拉莱斯在哪?他的人呢?”
    “联繫不上,先生。”
    弗莱彻摇了摇头,“有人说看到他带人衝进了码头,然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索恩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里卡多是他们的“武装部长”,一个能让圣佛朗西斯科所有小混混闻风丧胆的狠角色。如果连他都失去了联繫,那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想像。
    不行,他必须立刻去找“那个人”。
    “备车!”索恩抓起自己的帽子和手杖,“马上去诺布山!”
    半小时后,索恩的马车停在了一座宏伟的、仿照法国城堡风格建造的豪宅前。
    这里是圣佛朗西斯科金融大亨钱伯斯的住所。
    钱伯斯先生,这位掌控著加州经济命脉的巨头之一,才是他们这个利益集团真正的核心。
    索恩被管家直接领进了书房。
    钱伯斯他五十多岁,头髮已经白,
    “坐,西拉斯。”钱伯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先生,出大事了!”
    索恩甚至顾不上客套,
    “码头的仓库被抢了!我们的一切都完了!”
    “我听说了。”
    钱伯斯缓缓地转动著地球仪,目光落在古巴的位置上,
    “不是一切,西拉斯,只是几箱雪茄和朗姆酒。我们的根基,不在这里。”
    “但这是奇耻大辱!是宣战!”
    索恩激动地挥舞著手臂,
    “我们的网络,我们的渠道……这会引起连锁反应!更重要的是,一旦事情闹大,华盛顿……”
    “华盛顿。”钱伯斯打断了他,
    “是的,这才是关键。”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前,俯瞰著山下的城市。
    从这里,他能將整个金山湾尽收眼底,包括那片正在燃烧的码头。
    “现在最重要的事,”
    钱伯斯缓缓说道,
    “是给市长施压。阿尔沃德也拿了我们的钱,他儿子卡尔,更是我们』海上运输线』未来的重要保障。我们了这么多钱捧他,码头在他的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施压?怎么施压?”
    “让他儘快控制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钱伯斯的声音变得冰冷,
    “封锁码头,逮捕暴民,宵禁,戒严。他必须向所有人展示他的强硬。否则,一旦走私的事情被《纪事报》或者其他记者那帮苍蝇大规模曝光,一旦我们与西班牙贵族合作这种字眼传到华盛顿,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爆发战爭时期,古巴人民正在为反抗西班牙的殖民统治而浴血奋战。
    此时的美国,从民间到国会,普遍同情古巴的独立运动,將之视为自己反抗英国殖民的翻版。
    在这个背景下,他们一群商人,与被视为“压迫者”的西班牙贵族和军官秘密合作,从中牟取暴利,这在民眾和爱国者眼中,无异於叛国。
    他们是在用美国的市场和金钱,去资助一个正在屠杀“自由战士”的敌对政权。
    在这样的民意沸点上,与西班牙军官勾结,是绝对不可饶恕的罪行。
    索恩明白了。
    钱伯斯想的不是如何挽回损失,而是如何控制舆论,如何將这件事的性质,从“有组织的暴乱,衝击走私仓库”,扭曲成一场“无知的骚乱,意外引起的大火”。
    “我明白了。”索恩点了点头,“我会立刻派人去市政厅。但是,先生,你不觉得奇怪吗?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能力,敢动我们?”
    “能打败蛇的,只有另一条更飢饿、更毒的蛇。”
    “让平克顿那帮野狗过来,”
    “告诉他,我要那些暴乱的头目,还有背后的商人和政客,无论是谁。我要用他们,来洗刷公司的耻辱。”
    ——————————————
    旧金山市政厅,市长威廉·阿尔沃德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阿尔沃德市长来回踱步,他那张总是掛著自信微笑的脸,此刻写满了焦躁。
    他已经下令让警察局长克劳利和海关缉私队的韦伯上校前往镇压,但传回来的消息却越来越糟。
    暴乱的规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整个码头区都陷入了无政府状態。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声咒骂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他的秘书快步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
    “市长先生……不好了……”
    “又有什么坏消息?”阿尔沃德不耐烦地吼道。
    “是……是卡尔少校……”
    秘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前线传回消息……卡尔少校他……他死了!”
    “有人找到了他的尸体,那一枪打在心口,救不回来了…”
    “轰!”
    阿尔沃德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臟疯狂擂动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他……他当场就……”
    秘书不敢再说下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威廉瞬间失控,胳膊抡翻了面前的一切,文件、墨水瓶、地球仪散落一地。
    他疯了。
    此刻没有权衡利弊的政客,是一个被悲痛和復仇火焰吞噬的父亲。
    心中一直对儿子中枪的担忧化为真切的死亡消息,让人难以接受。
    “备车!我要去码头!我要亲眼去看看!”
    他抓起抽屉里的手枪,跌跌撞撞地向外衝去。
    “市长先生!不行!您不能去!太危险了!”
    秘书和几个衝进来的警卫死死地拦住了他。
    “滚开!都给我滚开!”阿尔沃德像一头疯牛一样挣扎著,他的力量大得惊人。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把那些杂种碎尸万段!”
    “为了卡尔,您更要冷静!”
    秘书抱著他的腰,大声喊道,“您是旧金山的市长!您要为他復仇,就需要权力!您现在去了,只能是白白送死!”
    “復仇……”
    这个词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阿尔沃德燃烧的理智上。
    他停止了挣扎,身体剧烈地颤抖著。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有悲痛,只剩下一种刻骨的仇恨。
    “是的……復仇。”
    他喃喃自语。
    他慢慢地挣脱警卫的搀扶,一步一步地走回办公室中央。
    他环顾四周,仿佛在审视自己的王国。
    然后,他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声音,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立刻草擬一份公告,以我的名义,宣布圣佛朗西斯科从即刻起,进入紧急状態。”
    “传我的命令给克劳利局长和韦伯上校,授权他们,以及所有警察和海关缉私队成员,在执行任务时,可以无需审判,立即逮捕甚至射杀任何他们眼中的暴徒。”
    “告诉他们,我不要俘虏,我只要尸体。暴乱停止之前,我要看到码头铺满尸体。”
    秘书震惊地看著他,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被市长那可怕的眼神嚇得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阿尔沃德的声音变得更加阴沉,“给普雷西迪奥的谢尔曼发电报。告诉他,我,威廉·阿尔沃德,以旧金山市长的名义,正式请求联邦军队介入,协助我们平息这场武装叛乱。”
    “华盛顿那边我来解释。”
    “市长先生,您之前不是说……”
    “我之前说的话都忘了!”
    阿尔沃德咆哮道,
    “现在,我要让这座城市,变成一个巨大的军营!我要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无处可逃!我要让他们为我儿子的死,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他瘫坐在椅子上,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夜幕开始降临,
    远方的火光,將半个天空都映成了血红色。
    ————————————
    弗兰基只有十九岁。
    一年前,他还是麻萨诸塞州一个农场里的小子,每天的工作是挤牛奶和修补柵栏。
    但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筹钱,他加入了美国海关缉私队,被一艘船运到了这个他只在报纸上听说过的、遍地黄金也遍地罪恶的城市——圣佛朗西斯科。
    他从没想过,自己手中的斯宾塞步枪,有一天会对准自己的同胞。
    “开枪!自由射击!把他们打回去!”
    韦伯上校的命令像鞭子一样抽打著每一个士兵的神经。
    他们组成了一道薄薄的蓝色防线,身后是城市的安寧,身前是地狱的景象。
    暴民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们的脸上带著疯狂的表情,想尽全力把自己抢来的“金钱”带出这片混乱之地。
    “砰!砰!砰!”
    弗兰基身边的老兵们开始射击了。
    他们面无表情,机械地拉动枪栓,瞄准,扣动扳机。
    每一次枪响,都意味著前方的人潮中,会有一个“小人物”像一袋破布一样倒下。
    弗兰基的手在抖。
    他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爱尔兰小子,满脸雀斑,抱著一箱酒,正兴奋地往外冲。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他脸上的狂喜凝固了,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绽开的血,然后软软地跪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弗兰基感到一阵噁心,胃里翻江倒海。
    “你在干什么,小子!开枪!”
    一个军士长在他身后怒吼,用枪托狠狠地砸了一下他的后背。
    弗兰基咬紧牙关,闭上眼睛,胡乱地朝著人群扣动了扳机。
    他不敢去看自己的子弹打中了谁。
    他只是一个农场小子,他不是刽子手。
    但在这里,在这一刻,没有选择。
    “推进!给我向前推进!”
    在军官的呵斥下,这道蓝色的死亡线,开始缓缓地、坚定地向前移动。
    他们踩过尸体,踩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將死亡的界限,一步步地向码头深处延伸。
    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被子弹击中的暴民,也有被疯狂的人群用石块和铁棍砸死的士兵。
    鲜血匯成了小溪,在码头的地上流淌。
    仇恨,在枪声和惨叫声中,疯狂地滋生。
    暴乱没有被镇压,反而陷入了更大的疯狂。
    那些原本只是想抢点东西的苦力,在看到自己的同伴倒在血泊中后,眼中的贪婪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
    弗兰基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躲在一个货柜后面,用一把老旧的转轮手枪,射杀了一名正在指挥的军士长。
    那一枪,像一个信號,点燃了更多人反抗的勇气。
    穷酸的苦力捨不得买枪,但不代表码头上鱼龙混杂的帮派没有枪。
    自从爱尔兰人“码头帮”陷入混乱,爱尔兰人对码头上的控制越发势微,大大小小的帮派一夜之间涌现,手里拿著黑市和各种渠道买来的短枪,在黑夜里混战。
    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冷枪越来越多。
    说不清是来自码头上的苦力,还是有浑水摸鱼的枪手躲在人群里“起鬨”。
    他们藏在仓库的阴影里,藏在成堆的货物后面,像毒蛇一样,不断地狙杀著蓝色防线上的士兵。
    推进的脚步,被迫停滯了。
    韦伯上校的脸色铁青。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镇压暴乱了。
    这是一场战爭。
    一场没有明確战线、敌人无处不在的、最残酷的城市战爭。
    而他,和他的士兵们,这些“小人物”,都成了市长復仇棋盘上,可以被隨时牺牲的棋子。
    ——————————
    在码头区边缘,一栋小楼的二楼窗户后面,阿武面无表情地架著一桿夏普斯步枪。
    他身边的地板上,还趴著十几个和他一样沉默的男人。他们不是普通的帮派打手,而是太平天国的余部中招募来的老兵。
    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沾过不止一条人命。
    透过步枪枪口,阿武可以清晰地看到楼下那片混乱的战场。
    他能看到海关缉私队士兵脸上紧张的汗珠,也能看到暴民眼中疯狂的血丝。
    他的任务不是杀戮,而是“定点清除”。
    刚才,正是他身边的一个同伴,一枪击毙了那个试图组织士兵衝锋的海关军官。
    他们的目標,是所有试图恢復秩序的“头目”。
    为整个暴乱的蔓延,爭取了宝贵的时间。
    阿武对陈九,那个总是穿著一身乾净的黑色短打,脸上带著淡淡微笑的年轻人,充满了敬畏。
    他不像太平军中的一些將领那样霸气外露,也不像华人社区的大佬一样深沉难明。
    但有一个朴素的道理,在捕鯨厂和秉公堂里口口相传,那就是,九爷要做的是什么样的大事。
    他脑子笨,不想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当一天兵,就是听一天令,有吃有喝,有钱拿,不被人欺负就行。
    跟著九爷打洋人就是了。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传递消息的年轻人,猫著腰,从楼梯口飞快地跑了上来。
    “武哥,”他压低声音说,“九爷传话来,让我们立刻撤退。”
    “撤退?”阿武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现在正是局势最胶著的时候,他们这支奇兵,还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是的,九爷说,火已经点起来了,水也烧开了。接下来的戏,我们不能再当主角了。我们,该回家了。”
    回家.....
    是啊,他们在金山,也还有家要回呢。
    他打了个手势。
    窗边的十几名老兵,悄无声息地收起自己的步枪,检查弹药,然后迅速而有序地从后门撤离。
    ————————————
    当阿武带著他的人消失在唐人街迷宫般的巷道里时,旧金山的夜幕,终於完全降临了。
    码头上的火光,將整个夜空都染成了诡异的血红色,仿佛天空正在为这座城市流血。
    枪声、爆炸声、哭喊声,丝毫没有停歇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
    一场由復仇、贪婪和阴谋交织而成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那些被捲入其中的“小人物”们,无论是死去的,还是活著的,都还不知道,他们的命运是什么结局。
    他们只是代价,只是数字,只是歷史车轮下,那一声无人听闻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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