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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杀人夜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1章 杀人夜
    当他带著兄弟们浴血奋战,从洋人的枪口下撕开一道血路,夺下这方寸立足之地时,当他以为终於能让这群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喘口气,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时……
    冰冷的现实却像一柄刀,狠狠剜进他的心口。
    他这才看清,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那些明晃晃的刀枪火炮,而是那些潜藏在暗影里、悄无声息啃噬著他们好不容易垒起根基的蛀虫。
    来自內部的影子。
    就像此刻站在他身后的王二狗。
    黄阿贵的身影也出现在巷口。
    他没有上前,只是沉默地佇立在雨幕边缘。
    雨水浸透了他破旧的毡帽,沉重的水珠顺著帽檐,一滴,一滴,砸在泥泞里。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陈九和王二狗之间艰难地来回梭巡,里面翻涌著挣扎、痛惜,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愧怍。
    他又何尝不是沉浸在那一声声贵哥、贵爷里,虽然没敢收孝敬,但平日里顺手拿的东西、买东西的折扣一样不少。
    还借著陈九的名头给自己之前住同一个窝棚的老乡顶了份会馆的活计。
    他明知道“秉公堂”的招牌指的是什么…
    王二狗就站在陈九身后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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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却又仿佛隔著万水千山,一道无形的、冰冷的深渊横亘其间。
    他的脸,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下,有些惨白。
    陈九记得他。
    记得这个当初带著几个面黄肌瘦的同乡投奔自己时,眼中闪烁的求生渴望。
    记得他平日里一见面就笑的模样,一著急说话就磕磕巴巴的窘態。
    更记得他变卖全部家当,换来那一板车泛著油墨香的旧报纸时的热忱……
    就是这样一个曾让他视为捕鯨厂心腹臂膀的年轻人,在“华人渔寮”的名头刚刚在唐人街站稳脚跟,兄弟们的生活才见一丝亮光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披上了“陈九爷”的虎皮,在街面上作威作福,替“红姨”这等货色张目出头!
    痛!
    不仅痛冈州会馆竟被这些污糟產业蛀空,连自己乡里乡亲的血肉都不放过!
    更痛那用命搏来的信任,竟如此轻易地被自己人利用!
    他带著这群兄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变成另一群骑在同胞头上吸血的蛀虫!不是为了让他们重蹈自己曾经最痛恨的覆辙!
    这痛楚混合著怒火和深沉的悲凉,如同这漫天飘洒的雨丝,在他胸腔里疯狂地交织、翻腾。
    杀?还是不杀?
    他攥紧拳头,杀意在胸中沸腾。
    快刀斩乱麻!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將这些腐肉毒瘤剜个乾净!
    可……杀了王二狗,还会有李二狗,张二狗……
    只要这片土地依旧贫瘠绝望,只要人心深处的贪婪还在疯长,这样的背叛,就永不会断绝。
    或许还是自己做的不够好….
    陈九的目光,终於从那片吞噬了太多兄弟性命的黑暗扯回,缓缓落在跪倒在他面前、抖如筛糠的红姨和鸦片馆管事身上。
    “起来。”
    红姨和浑身剧震,仿佛听到了天籟,又疑心是戏謔。
    他们惊惶地对视一眼,眼中全是死里逃生的不敢置信。
    这才手脚並用地、颤巍巍地从泥泞里撑起身子。
    “滚到那些人堆里去,”
    “擘大你们对眼,给我睇真!睇睇平日同你们同捞同食、在赌档烟馆抽水剥皮食血馒头班』好手足』……今晚到齐未?”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被围在巷中、面无人色的冈州会馆管事们。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像被烙铁烫到,猛地缩紧脖子,拼命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避开那仿佛能洞穿五臟六腑的视线。
    “畀条生路你们行。”
    陈九的声音,比这瓢泼冷雨更寒彻骨髓,“若不肯指认,或者指认得不清不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下一碌落地的猪头,就系你们!”
    “指认得好,指认得明白……”
    “今日就留你班狗命!”
    雨,依旧无情地倾泻。
    冰冷的雨丝,密密匝匝,斜织成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笼罩著这条被肃杀浸透的窄巷。
    火把在薄雨中痛苦地跳跃,光焰將泥水里的扭曲人影,以及雨中稳坐如山的陈九,都拉扯得狰狞。
    陈九依旧坐在那张四脚方凳上,他面前摊开的,是冈州会馆这块招牌下,最骯脏、最脓血横流的腐烂疮疤。
    今夜,他要亲手执刀,剜肉剔骨。
    桂枝站在王二狗身边,雨水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衫,冷得刺骨,但她更怕的是眼前这个坐在雨中的男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从心底发寒的压迫感。
    桂枝低著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绞著衣角,心中一片混乱。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觉得今晚的雨,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桂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老家见过死人,见过饿死的,被地痞打死的,但在这种有预谋的、冷酷的清算面前,她还是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恐惧。
    她眼中的那些鴇母龟公,平日里在春香楼作威作福,此刻却像狗一样跪在地上。
    ——————————————
    红姨从人堆那边回来,顶著戳脊梁骨的眼神小声在陈九耳边开口。
    “张德胜。”
    陈九点名了,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道催命符。
    被点到名的中年管事,平日里在会馆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抖得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牙齿咯咯作响。
    “春香楼,你占几多份?”
    陈九的声音依旧不高,“平日,你帮会馆……做咗啲乜嘢『大茶饭』?” (平日里,你替会馆……做了些什么『大买卖』?)
    张德胜的嘴唇剧烈哆嗦著,冷汗混著雨水瀑布般从额角淌下。
    他眼神惊恐地乱瞟,下意识瞥向不远处同样跪著的红姨,又触电般缩回,嘶声力竭地哀嚎,
    “九……九爷!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春香楼……春香楼啲生意,我……我净係听命行事,间中……间中帮手睇下数簿,计下流水咋……真係冇掂过其他嘢?九爷!”
    “哦?”
    陈九的尾音微微拖长,带著一丝冰冷的玩味,目光转向红姨,“红姨,他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红姨早已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遮掩?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陈九脚边,手指带著满腔恨意直戳张德胜,尖利的声音划破雨幕,
    “九爷!九爷您英明!张德胜呢条冚家铲的老狗!春香楼每个月交完俾馆的数,他起码要食夹棍抽走两成!黑心烂肺?!仲有……仲有楼啲龟公、僕役……大把都是他……他安插落来睇实我的,成日对啲妹仔呼呼喝喝,郁手郁脚!他……他仲讲过,边个妹仔唔听话,就……就打断脚骨掟落咸水海餵王八!”
    张德胜面如金纸,嘴唇翕动著,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整个人瘫软下去。
    “拖到我身前来。”
    两个捕鯨厂的汉子应声上前,像拖一袋破麻布,將烂泥般的张德胜拖向陈九面前。
    陈九的目光,毫无停顿地,落在了下一个管事身上。“李四爷。”
    那李四比张德胜更加不堪,不等陈九话音落下,便已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抢著嚎叫:
    “九爷啊!饶命啊!我认晒!福寿堂……我占一成半暗股!帮手……霸市欺行,仲……勾鬼头差佬勒索自己人!他们几个都系同党!通通系同党啊九爷….”
    他语无伦次,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和他人的罪行尽数抖落,只求一线生机。
    鸦片馆的管事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竟挤出一丝諂媚的急切,弓著腰忙不叠地补充:“系啊系啊!九爷!李四讲得不全!他漏咗……上月批鬼行烟土,都系他们夹手夹脚吞掉的!仲有……”
    活脱脱一个急於立功的书记官。
    陈九听著,让跪著的管事们一个个开口,自陈在烟馆、赌档、妓寨里占的份子,做的勾当。
    红姨和胖管事则在旁“热心”地补充印证。
    这是一场残酷的死亡竞逐。
    每个人都想抓住那根名为“出卖”的救命稻草,拼命地將往日“兄弟”推向刀口;每个人又在被点名的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咽喉。
    平日里推杯换盏、一起分赃的“伙伴”,此刻都成了索命的无常。
    没有过来的,也被陈九叫人问清了住址,一一带人去请。
    但凡言辞闪烁,或者仍旧桀驁不驯的,与红姨、胖管事的“证词”稍有出入,冰冷的命令便会再次响起,然后便是被拖走兼堵住嘴的绝望身影。
    巷子里瀰漫的杀气,浓得几乎让人听不见雨点子的声音。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陈永福在两个冈州会馆打仔几乎是架著的搀扶下,脚步虚浮、踉踉蹌蹌地挪了进来。
    他看到了跪在泥泞中抖成一团的昔日同僚,更看到了坐在风雨中,向他看过来的陈九。
    清算的铡刀,终究还是悬到了自己颈上。
    “陈管事,”
    陈九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平静得可怕,“你来得……正是时候。”
    陈永福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就要往泥水里砸。
    “唔使跪!”
    陈九冷冷地一摆手,“跪,都跪唔番你条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降至冰点,“红姨,你说给在场的人听!呢位陈管数,平日在你们春香楼……做的乜』威祖耀宗』的』大茶饭』?”
    红姨闻言,浑身猛地一颤。
    她惊恐万状地看了一眼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陈永福,又绝望地看了一眼周身散发著凛冽杀意的陈九,最终,把心一横,牙关紧咬。
    “回…回九爷的话…” 红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
    “陈……陈管事他…他確实…对春香楼』关照』有加……”
    她深吸一口气,“他用冈州会馆的路数,仲有…乡下族亲啲关係,假借帮同乡妹仔来金山搵老爷的名……其实系將那些懵妹仔呃上船,卖落……卖落春香楼同其他相熟的火坑!”
    “一个妹钉最少要一百银钱,雏儿更要三五百都走唔甩!”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却带著血淋淋的讽刺。
    桂枝听著红姨指认陈永福贩卖同乡姐妹的罪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原来,自己並不是唯一一个被骗的“懵妹仔”。
    这些个高不可攀的会馆管事,手上竟也沾满了她们这些苦命女人的血泪!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噁心,让她想要呕吐。
    此言一出,如同在油锅里泼进一瓢水!
    便是那些跪在地上、自身难保的管事们,也纷纷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光如刀,齐刷刷刺向陈永福!
    这等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的勾当! 竟比明火执仗的强盗还要歹毒百倍!
    竟將同乡姐妹推入如此万劫不復的深渊!
    一时间也看不清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正直。
    陈九缓缓地站起身。
    每一步踏在薄薄的一层水里,他走到了陈永福面前,將对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陈永福,”
    “你……还有何话说?”
    陈永福只是默然垂首,並不辩解。
    陈九缓缓抬起了手。王崇和的刀,已在鞘中发出渴血的嗡鸣!
    就在这千钧一髮、生死立判的瞬间!
    陈永福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猛地向前一扑,像条濒死的癩皮狗,死死抱住了陈九沾满泥泞的腿!
    “九……九叔!九叔啊!饶命!我……知衰!真知衰!唔敢喇!”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钱!我贪的钱!全……全交出来!一文唔留!求九叔睇在……睇在我们同祠堂跪过祖,同枝同气的份上!放生!放生我今次!我滚!即刻返香港!世世唔再踩金山!求下你,九叔!”
    他像条最卑贱的蠕虫,用尽一切力气摇尾乞怜,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陈九的目光,在他那张被绝望和鼻涕眼泪糊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眼前闪过陈秉章那张脸,闪过刚到冈州会馆时,陈永福突然变得亲切的眼神,闪过无数新会同乡背井离乡时眼中对“金山”的憧憬……
    最终,化为一声沉鬱到极点的嘆息。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被陈永福抱住的脚。“滚吧。”
    只有两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陈永福狂喜过望,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连滚带爬地向巷子外亡命奔去,连头都不敢回一下,生怕陈九下一刻就会反悔。
    剩下的几个管事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纷纷效仿。
    有的磕头如捣蒜,赌咒发誓献出全部家產;有的则捶胸顿足,痛哭流涕,说自己也是被胁迫、身不由己。
    陈九没有再动刀。
    对於那些罪行相对较轻、又肯“破財赎命”的,他都厌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
    让人拖去会馆,等著押去萨克拉门托垦荒。
    对於那几个平日里作恶多端、此刻犹自梗著脖子、目露凶光、甚至低声咒骂的硬骨头,陈九的回应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刀光一闪!
    一刀一个!
    血溅五步!
    当最后一个顽抗者带著满脸的不甘与怨毒倒在血泊中时,巷子里那倾盆的冷雨,似乎也识趣地收敛了几分。
    陈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早已瘫软如泥的红姨和胖管事身上。
    “你们两个,” 他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
    “春香楼,福寿堂,同会馆啲阴档,即刻閂门!”
    “你们,还有那些在烟馆、赌档、妓寨里混饭吃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桂枝,心中那份厌恶和杀意也消减了几分。
    他可以对那些吸血的管事毫不留情,但对这些同样是被压迫的苦命人,却终究无法將她们与那些男人等同视之。
    “至於你同班姊妹……”
    他的声音稍缓,目光停留在桂枝身上,
    “春香楼、福寿堂閂门之后,你们这些女子,若有族亲可投、想扯出金山另搵食的,秉公堂可酌量贴些水脚,好让你们有个去处。”
    桂枝听到此处,心中猛地一跳。
    离开?这个男人,竟愿意放她们离开?
    “若无处可去,又唔愿再食旧茶饭,肯凭双手搵食的,”
    “我秉公堂的档口,阿萍姐的洗衣坊、冯师傅的饭竂,都缺人打下手。又或者,秉公堂办的义学,亦要人泼水扫尘。”
    “若识多几只字,肯学多两度散手,他朝未必冇好生路!生路实有,睇你们自己肯不肯走。”
    桂枝浑身一震,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
    她看著陈九,这个让她感到恐惧,却又给她带来一丝渺茫希望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这所谓的“活路”究竟是什么样子,但至少,这似乎是一个逃离深渊的机会。
    陈九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驱赶到一旁、面无人色的龟奴、荷倌、僕役,
    “剩下你们这些,有一个计一个。肯跟我落萨克拉门托开耕的,我管饭,出几多力拎几多粮。开荒有功的,他朝开耕分地立户。”
    “不愿意去的,”
    “自行了断。或者等著家法伺候!”
    他知道,这些人手上大多沾著不乾净,但罪不至死。
    那片荒芜的、需要无数人力去开垦的沼泽地,將是他们洗刷罪孽的炼狱,也是那片土地急需的……特殊“养料”。
    最后,他轻轻拍了拍身后的王二狗,这个卖报小贩已经涕泪横流。
    “明日去公报吧,干你的老本行。”
    他终究是没动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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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条街外的“义兴贸易公司”,门脸不大,显得有些陈旧。
    黄久云站在二楼会客厅,一身暗纹杭绸长衫,手指轻轻搭在桌子上。
    他对身旁的赵镇岳微微一笑,笑容里带著三分客套:“赵龙头,陈九兄弟呢个新扎红棍,手段够辣,心思又密。今晚呢场』清理门户』,阵仗咁大,睇怕冈州会馆的老底都要被他拎出来晒一晒啊。”
    “特登拣在街面上开杀,都系存咗几分敲打我们的心啊。”
    赵镇岳呷了口茶,“后浪涌前浪,旧人死,新人上!”
    “你我都老啦,你睇我,更是白头翁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黄久云。
    黄久云頷首:“我今晚专登过来,就系想同龙头你一齐过去陈九兄弟的捕鯨厂,拜会下呢位新扎红棍,顺便倾下洪门日后在金山的路数。捕鯨厂地方偏僻,正可以避开唐人街呢几日的眼线,又显得我们有诚意,是不是?”
    “趁住今夜佢执齐冈州会馆,人心未定之前。”
    “如果迟多几日,我怕班老馆长都坐唔住了。”
    “我们早些去,正好探出几分真意。”
    他只带了师爷冯正初,摆出一副轻车简从、开诚布公的架势。
    捕鯨厂,那是陈九的巢穴,龙潭虎穴。
    赵镇岳心如明镜,黄久云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岂会不知?
    名为拜会,实则试探虚实,甚至可能暗藏杀机。
    “老骨头一把,顶唔顺这样的舟车劳顿嘍。”
    赵镇岳放下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屋內的沉寂。“还是去秉公堂,那里清净,也方便说话。”
    黄久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寒光,快得如同刀锋掠过水麵,旋即又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都得,客隨主便。秉公堂系陈九发围之地,拣嗰度,亦显得我哋敬重。”
    何文增一直垂手侍立在赵镇岳身后,闻言上前一步,低声道:“龙头,路途遥远,我陪您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赵镇岳摆了摆手,“文增,至公堂里面咁多事,冇你白纸扇坐镇点得?我呢副老骨头,未至於要人扶。你留低,睇好堂口。”
    他拄著拐杖行开几步,看著黄久云下了楼。
    隨即压低声线,快速吩咐道:“今晚唔太平,叫齐十几廿个精猛的打仔,远远跟住,千祈唔好被人发觉。万一有咩风吹草动,都好及时接应。”
    这话听似寻常嘱託,何文增心中却是一凛。
    赵镇岳並非全然信他,亦或是不愿他捲入今日这凶险的棋局。
    他张了张口,想再爭取,却最终只是躬身应道:“是,龙头。”
    ————————————————
    秉公堂。
    里面还亮著灯,却没几个人。
    刘景仁搬了把椅子候在大堂靠门口的一侧,紧皱著眉头,应该是在等陈九回来。
    他一身蓝布长衫,袖口挽起,手指上还沾著几点墨渍。
    见到赵镇岳与黄久云二人前来,忙上前行礼。
    三人落座,刘景仁亲自为二人斟茶。茶烟裊裊,在厅內盘旋。
    黄久云端起茶杯,並不急著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桌案上那些册本。
    “刘生,”他开门见山,“陈九兄弟还未归?”
    刘景仁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说。
    赵镇岳呷了口茶,不紧不慢道:“阿九在屋执紧啲手尾,不著急。不如先尝尝这秉公堂的粗茶?”
    黄久云哈哈一笑:“龙头唔使谦!这么靚的雨前龙井,点算粗茶?”
    他放下茶杯,看了刘景仁一眼,话锋一转,“不过今晚专登过来,唔係为品茶。金山华埠暗涌不停, 洪门在此也是外患不断。总堂几位大佬,好掛住金山分舵近况。”
    赵镇岳抚须不语,眼帘低垂,仿佛入定。
    刘景仁则在一旁研墨,笔尖在砚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窗外初起的风。
    “听闻陈九兄弟落萨城二埠开耕,还在金山湾扎起渔竂,仲成立秉公堂帮死难华工追公道,单单件件都系义气事,令人心服。”
    “今晚执清冈州会馆老底,更加大快人心,第日怕且在中华公所都够格独挡一面了。”
    黄久云继续道,“只是,金山这地界,终究是洋人说了算。陈九兄弟这般大张旗鼓,怕是早已碍了某些鬼佬的眼。我此来,亦是想与龙头和陈九兄弟商议,如何才能保全我洪门基业,护佑我华人同胞。”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仿佛真是为了洪门大义而来。
    赵镇岳心中冷笑,这黄久云,名为商议,实则句句都在试探他至公堂的底线,更是在暗示,他香港洪门总堂,才是这金山华埠真正的“主心骨”。
    看样子是给之后的谈判做铺垫。
    等自己钦点的红棍带著杀人之威回来,看你如何应对。
    立陈九这个红棍,他却是从未后悔过,虽然陈九並不怎么听使唤,但是著实挽回了一把致公堂的威势,更兼得救回来了何文增。
    只可惜,人心在捕鯨厂,並无几分洪门大义,终究不算是一家人。
    不过等他应付完香港洪门这摊子事,上下交代清楚,拿龙头位和致公堂二十多年基业为底,两家合为一家,眼下这些事倒也无碍。
    三人正各自盘算,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穿著黑色短打的汉子快步奔下,神色慌张,凑到黄久云耳边低语了几句。
    黄久云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静。他站起身,朝赵镇岳和刘景仁歉意一笑:“在下失陪,两位坐阵先,堂口兄弟搵我有急事,去去就回!”
    说罢,便带著冯正初和那名报信的汉子,快步下了楼。
    赵镇岳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端起茶杯,目光幽深。
    刘景仁停下手中的笔,眉头微蹙。
    这黄久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当口,究竟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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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秉公堂斜对面,一间毫不起眼的木板屋。
    屋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石与硫磺混合的味道。
    屋子正中央,赫然摆放著一尊粗陋的“土质炮”。
    那炮身,竟是用几截掏空了的、碗口粗的铁力木拼接而成,外面用泡透的牛皮条层层缠绕,再用粗麻绳勒得死紧,接口处还用黑乎乎的桐油和石灰、黏土混合的胶泥封堵著。
    炮口黑洞洞的,有一个巴掌大小,像一只择人而噬的怪兽的眼睛。
    由於层层缠绕,炮身异常粗大、臃肿,表面凹凸不平,远不如官方铸造的铁炮或铜炮规整。
    不甚规整的炮管下方,则是一个同样简陋的木质炮架,用坚硬的老榆木组装成简单的h型炮架,直接放置在地面上。
    底下垫著几块从街边捡来的破砖烂瓦,用来调整炮口的角度。
    这,便是黄久云从香港带来的“土质霹雳炮”。
    此物並非用於攻城拔寨,实则是洪门抵御外敌时,用来轰击对方人群最密处,製造混乱与恐慌的“大杀器”。
    炮身虽简陋,但其內里填充的,却是足量的黑火药,以及大量的铁砂、碎石、铁钉。
    一旦点燃,轰然炸开,方圆数丈之內,人畜皆靡。
    此刻,两个赤膊的汉子正满头大汗地调整著炮口。
    其中一个,脸上带著块暗红的胎记,正是先前在香港负责组装此炮的“炮头”。他小心翼翼地將一根引线插入炮尾的火门,额角青筋暴起。
    另一个年轻些的,则紧张地擦拭著手中的火镰火石,手心全是汗。
    黄久云踏进门时,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炮前,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粗糙的炮身。
    “炮头,可曾校准?”
    那一脸胎记的炮头闻言,连忙躬身道:“黄爷放心!这炮口,小的已经对著秉公堂大门的方向,反覆校准了十数次!只要火药不潮,这一炮过去,保管將那扇破门轰个稀巴烂!”
    黄久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个年轻的操炮手:“引线呢?”
    “回黄爷,火绳已经接好,用的是上好的硝石浸的麻绳,一点就著,绝不会误事!”年轻操炮手紧张地回答。
    “只是……”炮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黄爷,此地距离秉公堂,尚有数十步之遥。这土炮不比洋炮,准头差了些。若想万无一失,依小的之见,还是將炮再往前推上几步,离得近些,把握才更大。”
    黄久云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走到门口,朝秉公堂的方向望了一眼。
    园角並不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此刻虽已清场,但难保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探头探脑。
    若將炮推到街面上,目標太大,一旦失手,或是引来洋人巡警,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的是一击毙命,是雷霆万钧的震慑。
    “不必了。”
    黄久云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就在此处。”
    他负手而立,望著秉公堂的方向,眉头紧皱,几次大口的呼吸。
    本来计划在去捕鯨厂的路上,没想到那老匹夫如此谨慎。
    在唐人街那动手,还不知道要引来多少反扑。
    此时,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要的,不单是那扇门,更是要轰碎赵镇岳那老匹夫的胆!”
    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时间差不多了。陈九那廝,也该逞完英雄,回到秉公堂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机暴涨。
    “开门,动手!”
    炮头与那年轻操炮手闻令,皆是浑身一凛。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疯狂与决绝。
    年轻操炮手颤抖著手,將火镰与火石猛地一撞!
    “嗤——”
    一簇火星迸溅而出,精准地落在引线和周围洒的一圈细火药之上。
    引线“滋滋”地冒著白烟,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飞快地向著炮尾的火门钻去。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黄久云的呼吸,也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摇曳的火光,眼中充满了对权力的渴望,以及对即將到来的血腥的期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又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平地炸开一个焦雷!
    整个木板屋剧烈地颤抖起来,屋顶的积尘簌簌而下,呛得人睁不开眼。
    刺鼻的硝烟味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巨大的后坐力,將那简陋的炮架震得向后滑出数尺,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而那枚包裹著铁砂、碎石、铁钉的“炮弹”,已然呼啸著,撕裂空气,带著黄久云那扭曲的野心与无尽的杀戮欲望,直奔秉公堂的大门而去!
    (我真要提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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