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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旧梦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3章 旧梦
    枪响过后,整个荒滩活了过来。
    远远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三艘渔船缓缓包围,船老大张阿彬试探性地带人靠近,直到听清夜空里阿吉欢快的叫声才鬆了一口气。
    金鹰酒店发出的电报昨天就被至公堂的人快马加鞭送了过来,他猜到是陈九,却仍提心弔胆地防备著打头的渔船。
    这片海域出现的每一艘陌生船只都有可能载著敌意。
    ————————————
    陈九扶著锈跡斑斑的船舷,看两艘货船缓缓楔入木栈桥的缝隙。
    远处火把连成线,把捕鯨厂后滩的码头和海面照得透亮。
    几个月前还散著臭气破烂不堪的荒滩,如今竟硬生生从礁石滩里挣出条新街。
    几十栋杉木板屋鳞次櫛比,房檐下晾晒的渔网隨风轻晃,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片。
    “落船啦!”
    船老大张阿彬的破锣嗓子炸响。
    这渔民把头赤脚踩在缆桩上,他身后躥出几个精瘦后生,抓著碗口粗的麻绳往木桩上绕,古铜色脊背在火光下绷成满弓,脸上带著藏不住的笑意。
    “见鬼,这帮黄皮猴子在这造了个镇子……”
    大鬍子水手杰克缩在甲板角落,忍不住拽了一下身边客串的白髮船长——“修船工坊”的老板莫里斯。
    他看见房顶上有人影晃动,手里像是拿著长枪,底下密密麻麻的都是火把和油灯。
    当初被“请”来当修船工,他还当是给卡洛律师的小公司在圣佛朗西斯科做工,哪料到要在这荒滩上见著持枪巡逻的岗哨。
    陈九忍不住又靠前了半步,手里攥的栏杆鬆了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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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码头最前排,梁伯的烟锅在夜色里明灭如星。老人的脊挺得笔直,身后乌泱泱站著百来號捕鯨厂旧部。
    咸水佬们裹著衣服,像是匆匆忙忙赶来,扣子都没系好,眼神却比火把还烫人。
    “九哥!”
    阿福忍不住率先抻著脖子吼,手在空中比划。
    “九爷!”
    提前回来的巡逻队的阿忠也在风中高喊,一路在萨克拉门托不管受什么伤都没哼过声,此刻嗓子却打著颤:“讲好要早早回来的…”
    距离他带著三百几口人回来已经半月,每天都在提心弔胆,甚至有些难以面对从古巴一路过来的“老人”的眼神,像是自己做了逃兵,把陈九他们扔在了外面。
    话没说完就被梁伯的烟杆敲了后脑勺。老人浑浊的眼珠在陈九身后的人影上面数了几遍,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话。
    终於是靠岸停稳。
    船上船下的人们均是不自觉眼眶发红,还未等寒暄,他们却进了货舱里面,肩扛木箱鱼贯而出。
    他们炫耀似地把木箱砸在栈桥上,露出里头分门別类放好的吃食。
    走时,他们买了一堆萨克拉门托的的农產品,包括小麦、玉米、大麦、土豆、甜土豆、葡萄酒等。
    里面还有比较金贵的猪肉、牛肉和火鸡。还有一箱子黄油和蜂蜜。
    加州首府—萨克拉门托,除了政治中心,还是整个西海岸最大的农场所在地,最大的铁路枢纽,比起靠海的三藩,物產的丰富程度和价格低廉程度都胜过一截。
    不管从哪里回乡,总要带上满满的东西,这也是老传统了。
    最后两箱格外沉重,四个汉子抬得青筋暴起。掀开盖子,是一桶接一桶的麵粉。
    来自凤凰磨坊的“白玫瑰”麵粉,磨的雪白,一桶3美元,也就是在本地才有这个价格。
    “嗬!”
    人群炸开片倒抽冷气声。老渔民豁了牙的嘴咧到耳根笑了,缺了几颗牙的牙床笑得漏风:“叼他老母,这世道还真能变……”年轻时在广东老家,官府征粮的队伍一来,全村得跪著交税;如今却是自家的船带回能养活一镇人的货。
    人群里的冯师傅更是两眼放光。
    渔民多数时候吃的都是石磨的土质麵粉,粗糲得难以下咽,除了刚来捕鯨厂时候拿鬼佬的“机器面”做了次虾饺,后面一直都没再买过这么好的精製面了。
    对他来说,麵粉耐存储,还能做主食,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至於稻米,在唐人街得跟所有的华人移民抢著买,全靠海运的船从广东拉,这里的鬼佬没人种!
    “阿梅!快睇!”
    洗衣妇王氏扯著小阿梅挤到前排。阿梅踮著脚,看匹靛青洋布从木箱里的盖子里露出来,上面还有纹,十分漂亮。
    人群开始沸腾欢呼,把下船的人围在中间,一边七嘴八舌地关心,一边又忍不住挨个看带回来的货物。
    十几个南滩渔民正麻利地帮著从货仓里面搬运,直到看见里面把修船工坊的烂船拆完剩下的蒸汽锅炉还有其他机器构件,有人低声嘀咕:“九爷连火轮船都打烂了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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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最后踩上栈桥,他有些难以面对那些寻找著死去的人的眼神,一直躲到后面。
    带出去的人没有带回来,甚至尸骨都焚化在荒原,儘管经歷无数次,还是难以面对。
    梁伯率先走到了他身前。
    老人枯瘦的手抓住他胳膊,力道大得嚇人,在他身上摸了几下:“又见红?”粤语混著烟味喷在脸上。
    “只是擦损点皮……”
    “仆街!当自己铁打?走时的刀伤都还未埋口......“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老兵看出了他心底的迟疑和难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嗬!嗬!”哑巴仔突然从人堆里窜出来,挤在了他身边,扬起小脸,深陷的眼窝旁,那个孤零零的眼珠子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个遍,孩子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咽,像是终於確认陈九没拋下他们去赴死。
    “这小子….你走了之后,日日同我耍盲鸡啊(他天天跟我闹彆扭呢)。”
    陈九蹲下身子,摸摸了他的脑袋,看著他直勾勾望著自己的眼睛,却没从喉咙里吐出一句重逢的喜悦。
    最后只是牵起了他的手,同往日一样。
    骂声被海风卷碎在浪涛里。陈九望著绵延的火把长龙,捕鯨厂旧部后头跟著新收留的三百多流民。
    他们多数也都来了。
    有从铁路工地逃出来的,有参与罢工的,有太平军旧部,还有满脸稚气的偷渡少年。
    “睇乜春!帮著落货啦!!”
    张阿彬的吼声散开一群瞧新鲜的人。
    这船老大裤腰別著刀,指挥人搬货却像排兵布阵:“机器零件搬去东头工棚!阿福带后生仔去指路!布匹交给洗衣妇的阿姐!”
    一群船上的鬼佬看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这帮华人卸货会像萨克拉门托码头那些爱尔兰人般混乱,谁知不过半盏茶功夫,货堆已按用途分得清清楚楚,挨个抬走。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几个抬枪箱的汉子,他们摆弄步枪的架势,分明是在常年舔过血的。
    小哑巴突然扯住陈九,孩子另只手指向海面,一大片的渔船正在夜潮里起伏。
    船头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数量比起之前不知道多了多少。
    陈九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他想起之前带著大傢伙,几十个老弱残兵逃到这片荒滩的捕鯨厂时,阿萍姐蹲在发臭的灶房里熬粥,阿昌叔和梁伯指挥著挖沟立围栏。如今竟真从烂泥里挣出个避风港。
    “且看金龙出浅滩……”
    陈九退到远处的阴影里,摸出最后一块硬塞进嘴里。古巴带来的蔗早化了形,甜味在嘴里漫开。他望著火把下攒动的人头,不让自己再去想普瑞蒙特里站的雪。
    他攥紧衣襟下的柯尔特转轮,象牙枪柄早被体温捂热。
    他知道这片刻安寧就像浪尖的泡沫,还有很多吞噬人命的黑暗在外面虎视眈眈。
    但至少今夜,他能在一大片的渔船边睡个踏实觉。
    ————————————
    “后生仔骨头轻了?连路都走不直!”
    老人骂骂咧咧拖著人往村中心走,鞋底碾过碎石滩咔咔响。
    陈九由著他拽,连日奔波的疲倦从脚底板漫上来,连眼皮都坠著秤砣。
    “吱呀……”
    新盖的木板屋撞进视线,松木茬子还泛著黄。
    梁伯一脚踹开门,里面是一股子松脂混著乾草香。
    陈九打眼看去,床板上摞著两指厚的蓝粗布褥子,粗陶碗在方桌上摞成宝塔尖,连窗缝都拿旧麻布糊得严严实实,海风根本一丝也透不进来。
    “起好等你成个月啦,还识不识返屋企啊?”
    烟锅子重重磕在门框上,火星子溅进门口泥地。梁伯扭头瞪他:“眼窝陷得能养鱼苗了,装你老母的铁罗汉?”
    除了见面时的温存,剩下的全是带著气的责骂,手却把人往床铺按,
    “站在那里吹著风晒鱼乾咩?”
    “天塌下来也有我这个老棺材瓤子顶著,轮不到你个短命鬼逞能!”
    陈九张了张嘴,喉头滚著满肚子话。梁伯一巴掌拍在他肩头,老茧颳得粗布衫“沙沙”响:“睡!”
    “有乜嘢听朝再讲!”(“有话明日起来再说!”)
    这巴掌拍散了最后那点强撑的劲,陈九仰面栽进褥子里。褥子里塞的旧布料还算软和,临睡前一个恍惚又嗅到古巴种植园发霉的味。
    那时候翻个身,脚镣能把踝骨磨出血。
    陈九蜷成只虾米,梦里儘是摇晃的船舱和飞溅的血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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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板玻璃洒进来的日头毒得能煎蛋,陈九猛地弹起来,后脊樑撞得木板“咚”地闷响。
    他刚刚隱约听见那里来的哨声,差点以为自己又要起来上工砍甘蔗。
    门板一下猛地掀开,差点把蹲在门槛扒饭的阿福撞个趔趄。客家仔捧著豁口海碗傻乐:“九爷,日头晒屁股嘍!”
    饭渣子沾在嘴角,活像只偷米的小雀儿。
    门口顿时炸开鬨笑。哑巴蹲在石墩上啃煎鱼,油光顺著下巴淌到补丁裤上;小阿梅从地上坐起来,还指了指他露出来的胸膛;
    旁边的木板房里探出陈丁香的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学舌:“九爷,喊你几次食午饭啦!”
    陈九眯眼望著日头,这才惊觉自己竟睡足了六个时辰。梁伯蹲在街角补渔网,远远看了他一眼才捶了捶腿起身走远。
    晚上黑,还没来得及看清这条长长的街道,两边崭新的三角顶木板房,整整齐齐地排著,还做了挡水檐。学了捕鯨厂原来工人宿舍的样式,没有复杂的造型,却胜在简洁,施工想必也能快些。
    离开不过月余,却已经变了个模样。
    陈旧一路走,一路看著,有些捨不得加快步子,挨个挨个抚摸。
    饭堂原是熏得黢黑的大炼油房,如今石灰墙白得晃眼。鯨油桶摞成的角落里支著那块刷黑的木板,上头用炭灰写著一行行的正楷字,字跡清秀齐整。
    满是一排排新做的桌子和长条凳,比起之前拿木桶拼在一起当饭桌体面许多。
    陈九刚迈进门槛,“九爷”的喊声就跟浪头似的拍过来。
    哑巴拽著他胳膊往前拖,愣是把他的扯得踉踉蹌蹌,催著他去食饭。陈九胡乱冲人群摆手,眼角却瞟见主桌旁那抹青灰布衫。
    林怀舟正捧著碗,木簪子歪斜著要掉不掉,碎髮丝被海风吹得扫在雪白的后颈上。
    髮丝隨著吞咽轻轻颤动。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在桌子上点算,多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开铺面的费都是她在管。
    似是感应到什么,她突然抬眼。两道视线撞个正著,陈九心里顿时一紧,仿佛又回到那个人潮汹涌的码头。
    这女人和初见时大不同了。粗布衫打著补丁,没洗乾净的墨渍在她指尖沾著。如今没了那一身精致的让人望而却步的绣衣,倒是她眼里汪著两潭活水,眨一下就能漾出星子来。
    “九爷…你睡好了?”林怀舟愣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开口。她来了捕鯨厂,脸上就再没敷过薄粉,显著眼睛下面有些发乌的疲惫。
    在捕鯨厂待了这么久,她何尝不知道阿昌叔救她的用意,何尝不知道几个娃仔私底下喊她的称呼?只是这两个年轻人从来没正面聊过,这么多日子不见,更是添了几分尷尬。
    陈九愣是让这几个字钉在原地。他想说普瑞蒙特里站的雪很大,想说新换的柯尔特擦得鋥亮,话到嘴边却变成句:“嗯….”
    陈九躲过她的眼神,木愣愣坐下,手里刚端起来的碗一不留神摔的粉碎。
    “九爷畀边度的黄蜂蛰亲手呀?”
    不知道是谁偷偷躲在人堆里捧著粥碗起鬨,满屋顿时鬨笑。
    林怀舟低头抿嘴笑,陈九僵著脖子不敢转头,愣是把面前凉透的虾粥喝出满头热汗,太阳穴直跳。
    灶房飘来熗锅的焦香,冯师傅抡著铁勺骂人:“火头军想饿死灶君老爷啊?腊肠切到咁厚点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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