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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乱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章 乱局
    阿福在昏睡中浮浮沉沉。
    他梦见阿妈在灶台熬粥,柴火噼啪声却突然变成炸雷——
    “砰!”
    铁笼在震盪,阿福蜷缩的脊背撞上笼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男人带著呻吟的低吼。
    是九哥的声音!他挣扎著扒开眼皮,蒸汽更浓了,白雾里浮著眼里的血丝。
    阿福看见血淋淋的手掌卡在门轴处,指节还有半截守卫的衣袖。笼外传来拖行的脚步声,门口突然被血手推开,指甲缝糊著穷苦人的黑泥。
    “阿九哥?”他嗓子哑得像被浆浇过。
    黑影扑到笼前,陈九的短衫已成碎布条,胸口有半截刀痕。
    他咧嘴笑时,嘴上的豁口滴著血:“死仔包…我来接你回屋企…”
    钥匙串在染红的指尖晃荡,却怎么也塞不进锁眼。
    铁锁“咔嗒”落地的瞬间,阿福闻到陈九身上浓得化不开的腥味。
    铁笼的锁刚卸下,蒸馏房外突然又响起火枪的闷响。
    “砰!”
    “砰!”
    陈九把他推到墙边,自己却迎著枪声又探出门外。
    “九哥!”阿福嘶喊著爬起,掌心按到团温热的东西,是陈九身上淌下来的血。
    ————————————
    卡西米尔的砍刀在月光下忽闪。
    他和他的弟兄不会用枪,只从仓库拿了刀,並且砸断了脚镣。
    七个影子贴著甘蔗田匍匐前进,腐烂的蔗渣黏在赤脚上,反倒掩了声响。
    监工宿舍飘来劣质雪茄的臭气、混著朗姆酒和血腥的味道。
    几个监工宿舍的门都大开著,还有一间不知道被谁放了火。门口满是乱糟糟的脚印。
    这个该死的猪在哪?!
    卡西米尔压抑著心中的愤怒一间一间挨个查看,胡安坐在地上,喉咙被割开,血整整流了一地。
    另一间宿舍里更惨,尸首趴在地上,只穿了一条內裤,身体被愤怒的工人砸成一团烂肉,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找了半天,直到最后掩著门的那间。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间屋子靠近哨塔,塔上面的灯还没灭,愤怒的华工还没被衝散理智。
    卡西米尔示意两个人翻上去看看,他则持刀靠近了房门。
    门廊下吊著的煤油灯晃得人眼晕。卡西米尔一脚踹开木门,床上的白皮猪怀里搂著个印著女王头像的酒瓶,旁边还放著鸦片杆子。
    刚果裔的姆巴第一个扑上去,膝盖压住肥腻的肚皮,短刀插进喉管前特意转了半圈,这是他们部落里处决叛徒的手法,让血慢慢呛进肺里而死,痛得不能再痛。
    玛利亚姆掰正死人的脸朝卡西米尔摇摇头,黑人头子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他们翻找了一圈,终於在满是刑具的那间“恶魔的屋子”找到了目標。
    这间房子里面至少有二十人的冤魂。
    罗德里格斯被铁链倒吊在木桩上时,左腿已经没了膝盖骨。这是他还想求饶逃跑时被一刀斩断的。
    卡西米尔用生锈的大铁鉤刺穿罗德里格斯的锁骨,將他绑住倒吊在木桩上。木桩下的木桶內积著前日熬煮的甘蔗浆,浓稠拉丝。这是西班牙人最珍视的財富之源,此刻却成了復仇的燃料。
    “你喝够了我们的血,现在该喝自己的了。”
    卡西米尔低语,舀起一瓢冷却的浆浇在罗德里格斯赤裸的脊背上。这个白皮猪曾用滚烫浆灌入逃跑兄弟的鼻腔,现在冰凉的浆顺著皮肤滑落,竟比火焰更灼人。
    当罗德里格斯全身覆满,卡西米尔又浇上煤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布囊。那是黑人妹子艾尔玛被眼前这个人姦杀后,他从焚烧殆尽的残余里偷抓的一把灰。
    “地下的祖先,活著的兄弟,今夜火里见证一切。”他用祖鲁语高喊,將火把掷向浆和煤油覆盖的躯体。火焰“轰”地窜起三米高,罗德里格斯的惨叫与甘蔗渣燃烧的噼啪声交织,空气中瀰漫著焦肉与焦的诡异甜香。
    七名黑人围成一圈,完全无视了外面纷飞的嘈杂和叫喊,竟也真的没有不速之客来打断他们的仪式。
    他们用力地跺击地面,祭奠死去的兄弟和姐妹。
    火焰中,罗德里格斯扭曲的身影逐渐坍缩成焦炭,隨著烟雾飘向夜空。
    ————————————————
    甘蔗园在夜幕中裂成几块色斑。
    製厂仍然在蒸腾著烟,梁伯那队人正举著火把穿过残骸,铁链捆著两个还在呼吸的西班牙人。
    中间窝棚区的火光猩红漫天,卡西米尔的黑人队伍踏著燃烧的棕櫚叶前进;
    正南方大门处,溃逃的零散人影晃不叠地向著黑暗中四面八方逃荒。
    甘蔗田在好几个方向同时燃烧,火线沿著灌溉沟渠推进,照亮整个夜空。
    客家仔阿福左肩架著陈九,右手攥紧从陈九手上夺下来的砍刀。这把刀质量很好,没有明显的卷刃,只是崩了几个小口,但是手柄处已经粘腻得几乎握不住,手指攥在上面像握住了满是粘液的泥鰍。
    陈九几乎走不动路,身子斜倚靠在阿福身上,两个人颤颤巍巍地行走,几乎是乱葬岗的孤魂野鬼。
    远远得跑过来一个矮小的身影,跑的飞快,几乎让阿福来不及反应。
    哑巴少年钻进陈九的肋下,努力挺直了腰杆。
    “你还活著啊,真好……”
    陈九喃喃自语。
    ————————————
    陈九醒来时仰臥在地上,身下垫著三块染血的蓝印布。左肩胛骨嵌著半截刀刃。
    阿萍將蒸煮过的布条浸入监工房间里找到的酒,以前干过接生婆的王氏用小刀挑开陈九肩头的渣子。来自厦门的十四岁少女小阿梅跪压住他痉挛的小腿。
    “忍住了,后生仔!”王氏拿著沁过酒的布条用力绑扎给他止血,阿萍將一截木头塞进他牙关。
    刺痛过后,陈九总算清醒了少许,低垂著双眼看著周围乌央乌央的黑影。
    残月被浓烟遮挡,燃烧的甘蔗田在夜风中翻捲起赤红波涛。许多人影在焦黑铁门处匯聚,火光將他们的影子抻长又搅乱。
    十几具尸体横陈在门柱下,覆著甘蔗叶。
    一个伤心的老农跪在少年尸身旁,用竹片刮取粘在铁链上的碎肉。那孩子的脚踝已与镣銬长成一体。
    铁匠李阿福找来的大斧和锯条弄开最后一批脚镣,断裂的锁头坠地发出清响。
    十七名伤员躺在门板拼成的担架上,一个年龄颇大的女人带著几个帮手用酒冲洗伤口。
    东侧仓的烈焰突然爆出巨响,成千上万捆甘蔗在火中熊熊燃烧,浓烟裹著甜腻的死亡气息漫过人群,烧焦的浆黏在女人们散乱的髮辫上。有人开始咳嗽,咳出血沫。
    抱著尸体的客家少妇跪倒在地,哭声像野火般蔓延,六七个满脸稚嫩的少年被推至队列中央。
    卡西米尔拉著最后一匹马走过来,带著十几个黑人站在陈九的身后。
    哑巴和客家仔阿福一左一右看护在他的身边。
    梁伯的头髮早已经散开,白髮在空中飘舞。
    “阿九,顶唔顶得顺?”他的声沙哑得似被火撩过。
    陈九的眼皮沉重得似灌了铅,只时微微頷首:“现在...点样?”
    “班白皮猪已经扫清。”梁伯嘅指甲缝里仲有血痂,“剩低两个生口,等紧问话。”
    风卷著血腥味掠过,两人之间沉默了几息。梁伯突然攥紧手中染血的帕子,喉结滚动:
    “阿九...胡安是你杀的...?”
    “是。”陈九答得乾脆,嘴角的血痂裂开一道新痕。
    “哨塔嗰两个...”
    陈九没有出声,轻轻点了点头。梁伯看见后生仔背上的鞭伤已经化脓,黄水渗入粗布衫。
    老人家用帕子抹过陈九糊满血的脸,手震得厉害。抹到后面,帕子突然湿了一大片.....不知几时,自己的眼泪也跟在眼眶打转。
    “傻仔...”梁伯突然拍了拍他的肩,“我们这些人都欠你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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