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怕天上还会下酸雨，现下有吃食，后头火山的动静歇了，他们也不急著赶往下一个地方。
    他让队伍在这个村子里歇一歇，等歇好了，再朝镇子走。
    雨停之后，天上还在飘黑灰。
    赵寧寧家闷头在厨房里跟著何氏把一小半的粮食都做成了好带的饼子。
    另一处院子里，罗小枝和王雁也在加班加点地做饼子。
    三个孩子都省心的很，交代了不许出门，她们就在屋里头玩柴火。
    正烙著饼子，那边堂屋里传来席杏儿兴奋的喊叫声。
    罗小枝放下手里的筷子，快步穿过院子走到堂屋，进到屋里头，席二顺已经被大女儿给扶著坐了起来，正在喝水！
    “二顺！”罗小枝过去，把水碗从席杏儿手里接过来，亲自扶著席二顺餵。
    席二顺握拳，低声咳嗽几声，说：“小枝，让你担心了。”
    “担心，我都快担心死了！”罗小枝又哭又笑，盯著席二顺把水喝光，才坐在床边说：“你晕倒之后，公爹直接把你丟在地上，说不管你，也不要你这个儿子了。”
    席二顺眼里闪过一丝瞭然，“他就这个样。”
    “没办法，我正哭著呢，王小花她娘，愿意借咱家小架子车，我这才把你给拉到这里。”
    “这恩情咱们得记住。”席二顺点点头。
    “还有。”罗小枝说：“村里找到了一个村子落脚，在地窖里头发现有粮食，做主按人头分给咱们一袋子粮食，我掂了一下，约莫有五十斤。”
    “真的？！”席二顺眼里迸发出惊喜，忍住胸腔里的闷痛，他说：“怪不得我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一股子粮食香味，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
    席二顺在笑，罗小枝也跟著笑笑，她说：“借车的时候我就说了，拿粮食还，我把咱们的粮食分了给小花娘一半。”
    ——那可是半袋子粮食啊！
    席二顺心里一痛，嘴上却说：“应该的，人家借车，救了我的命呢！”
    一条人命用半袋子粮食换，不亏！
    “还有啊……”罗小枝坐在床边，把她进村和王雁搬了一个院子，分完粮食之后席老头在外头闹事的事一併跟席二顺讲了讲。
    听完，席二顺淡淡道：“反正他都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咱们就別回去了。”
    罗小枝放下心，去灶间拿了一个饼子过来，让刚醒过来的二顺慢慢吃，交代好大女儿和小女儿看著爹爹，她又继续去烙饼子了。
    回到灶间，王雁已给她把擀好的饼子都烙好几个了，罗小枝道了谢，坐在一边继续烙饼。
    王雁：“醒了？”
    罗小枝：“嗯！”
    “那就好。”王雁也鬆了口气，还好人醒了，不然罗小枝费那么大力气把人给拉回来，还送她半袋子粮食，她真有些於心不安。
    这下，她拿半袋子粮食不觉得亏心了。
    夜里，罗小枝特意煮了一锅好消化的糙米粥，端去堂屋让大傢伙喝。
    席二顺喝了粥，晚上都能起来走两步了，身体也没有刚醒那会那般难受。
    第二天，里正通知出发的时候，席二顺都能拉车了，只是罗小枝不让他拉，只让他看著孩子，她和王雁一起拉车。
    他们两家的行李加起来放在一辆车上，都没能把整个车填满，拉起来自然比拉人轻鬆。
    席老头在队伍里头见到席二顺，还以为大白天的见鬼了，嚇得他直接往席大顺后头一躲。
    现在光线暗，天上看不到太阳，他也没法通过影子分辨那席二顺是人还是鬼。
    席老头：“大顺啊，你弟醒了，你去看看。”
    席大顺也瞧见他二弟了，只不过他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以为席二顺缓过劲就起来了，走上前大巴掌一拍，席二顺回头。
    “干什么？”
    席大顺：“二顺，你既醒了，咋不回来？”
    席二顺扒开席大顺的手，冷冷道：“不是说没我这个儿子吗。”
    愣神的瞬间，席大顺眼睁睁看著席二顺走出去一大截，席老头瘸著腿过来，问：“咋，你弟咋说的？”
    “他说……你不是说没他这个儿子吗？”席大顺挠挠头。
    席老头一哽，拍了一下大腿，“我那是气话！”
    “他怎么这么较真！”席老头说：“你瞧瞧，真不愧是白眼狼！说他几句，他连我这个爹都不认了！”
    席老头骂骂咧咧，大顺媳妇催促他：“爹！你快点走吧，咱们今日只走一天就到镇上了，你就別让大顺背了，大顺还要拿东西呢。”
    自己的汉子自己心疼，大顺媳妇追过去，不再搭理后头的席老头。
    席老头囁嚅几下，一瘸一瘸地跟在后头走。
    没办法，村里给发了一袋粮食，席大顺要扛粮食。
    自然就不能背自己了，大顺媳妇是女的，自然也不能背著自己。
    前头有其他人挡著，队伍开始走了，他也不好去追席二顺，只能眼睁睁看著二顺走在前头，越走越远。
    中午休息的时候，席老头找到二顺，“二顺，你好些了吗？”
    席二顺没搭理他。
    席老头不依不饶，“你媳妇领了一大袋子粮食，那是咱家的，你们放到人家王家的车上，弄混了，王家不承认咋整？你拿给我，走，咱回去。”
    王雁缓缓起身，叉著腰说：“好端端的，你往我家泼什么脏水！”
    说完，她把手里攥著的烧火棍丟向席老头，席老头躲闪不及，被烧火棍砸了个正著。
    “哎——你这妇人！”席老头指著她鼻子，“二顺媳妇都还没说话，你替二顺出什么头！难不成，你……”
    他话没说完，王小花拿著一根大棒子就朝席老头砸了过去。
    小孩力气小，一棒子过去只给席老头砸得往前走了几步。
    “你这娃子！”席老头气得扬手便要去打王小花，被王雁挡在前头拦著，“住手！”
    “住手！”里正的声音从后头传来，紧接著他快步走到前头，隔开这几人。
    “怎么回事！”里正皱眉问：“下午还要赶路，怎么去做饭休息，在这吵吵什么呢！”
    “里正！”席老头先发制人的告状：“你看席二顺，发了粮食也不说往家里拿，反而给这个寡妇！”
    “我儿媳妇还在呢！”
    里正没听席老头在这瞎咧咧，而是皱眉看向席二顺。
    “里正，我们要分家！”席二顺说：“那天火山爆发的时候，我背著我爹跑路，差点死在路上。”
    “当时他就说了，不要我这个儿子。”
    “是小花娘，看我媳妇在地上哭，好心把推车借给我们用的。”
    “要不然，我早已死在那个泥坑里头了！”
    抽搐的时候，席二顺是有意识的，但是他说不了话，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
    他清晰地听见席老头的话，整个人心都凉了。
    当时他很想对小枝说：你们快跑，快带著孩子跑。
    跑走之后，拿著藏起来的赏银，买点粮食，活下去。
    但他什么也说不了。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著自己被拋弃。
    席二顺一直以为，他爹只是爱使唤自己一些，心里至少把他当儿子看的。
    没想到，人心竟然能偏心至此，他爹折磨自己，看自己累得喘不过气来，都不愿意累著席大顺一分一毫。
    你瞧，今天上午走了十来里路，他瘸著腿不也走过来了吗？
    他就是想折磨人！
    席二顺紧紧抿著嘴，眼里泪花冒出来，“就当我死在泥坑里了！”
    “哎！！”席老头伸手去拉扯席二顺的胳膊，对里正赔笑道：“里正，你別听这孩子瞎说，这都是气话！气话……”
    “话赶话到嘴边，我一气之下才那样说的，这么好的儿子，谁敢不要呢！”
    罗小枝上前，一把將席二顺的胳膊从席老头手里夺回来，挎著席二顺的胳膊，罗小枝说：“席二顺的命是我救的！他怎么样，我说了算！”
    “你这个！”席老头嘴巴吧唧一下，“你这妇人家！懂什么！”
    麻老四在一边帮腔，“就是，男人说话，哪有你女人插嘴的份儿！”
    得到別人撑腰，席老头觉得自己胆都大了些，伸手又要去捞席二顺的胳膊，没成想，席二顺自己一侧身，躲了过去！
    “你！”席老头颤抖著手指著席二顺，“你、你！白眼狼！真是白眼狼啊！我含辛茹苦把他拉扯这么大，竟然为了个女人，不认我这个爹！”
    说著，席老头就想往地上躺。
    刚蹲下，看热闹的赵寧寧提示他：“地上有酸雨的水！”
    蹲到一半的席老头“蹭”地起身，气得拿手背砸砸另一只手心，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不背我，也是你哥背我！又不是没让他背，你说你！为了这点事跟我置气，至於吗？”
    罗小枝都被席老头的无耻给气笑了，她还没开口，旁边的席二顺拦住她，走上前说：“至於！”
    “我累死的时候，你没心疼过我。”
    “哪怕你说去给我找康大夫看一眼。”席二顺说：“那也比你丟下我，说不要我这个儿子强！”
    “你心里，从始至终只有席大顺一个人！”
    “这么多年来，都是娘辛辛苦苦把我们养大的，而你？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逃荒出来，哪天不是我和小枝去找水找柴找吃食！”
    “上次我脑袋受伤，你在夜里想偷偷把我扔了，是小枝带著两个女儿跪在地上求你，她说：她愿意拉著车，让你再宽限两日。”
    说著，席二顺的眼眶都红了，“小枝力气小，为了拉得动车，在车上绑了绳子，用肩膀扛著，用手拖著，等我活过来的时候，她肩膀和手都磨破了一层皮！”
    这样咄咄逼人的席二顺，是席老头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有些心虚地摸摸自己乾巴的脸，小声嘀咕：“你这孩子，我是怕你死在车上，不吉利。”
    “哈哈，不吉利。”席二顺流下两行清泪，围观的村民为之而动容。
    哪家大人会嫌孩子不吉利！
    只有不爱孩子的，才会这样。
    “两次，我从一脚踏进鬼门关的时候，你都是第一个想把我拋弃的。”
    “这次，轮到我先说了，咱们分家。”泪水的印跡犹在席二顺的脸上，但他的表情冷峻下来。
    “那咋行！”席老头直拍大腿，“我还没死呢！”
    “里正，我要分家！”席二顺转而面向里正，认真地说：“父慈子孝，既然父不慈，那我也没必要巴著。分家之后，该有的孝敬，我都会按著给。”
    “这……”里正心里嘆气，他也心疼这个孩子。
    “里正，还愣著干啥，给他分啊！”村里人说：“都有两回不要这个儿子了，事不过三啊！”
    “就是，见白眼狼儿子多了，还是第一次见白眼狼爹。”
    “哈哈哈哈，白眼狼爹，这词新鲜！”
    席老头被这话踩到痛脚，气得他一挥胳膊，说：“命都是我给的，当爹的，说他两句咋了！养这么大，还不能说了怎么地？”
    “好了！”里正出声制止席老头。
    继而对席二顺说：“分家，你想好怎么分了吗？”
    席老头急了，“里正！你不能向著这个白眼狼啊！”
    “我想好了，我和小枝还有两个女儿分出来，他们占大头，我们占小头。”
    其实也没什么好分的，从山上逃下来的时候，包裹都没剩几个。
    里正看向席老头，又看看席老头后头的席大顺，“席大哥，你儿子既然已经跟你离了心，就別强拴在身边了。”
    “不然，闹到最后连儿子都没了。”
    这话在提点席老头，別跟钱婆子一样，钱婆子不就是因为三番两次的要卖人家赵老二的女儿，这才被赵老二奋起闹著直接断了亲。
    现在在队伍里头，赵老二多风光，一辆车，一匹骡子，还有粮食！
    遇到危险的时候，都是赵老二冲在最前头的。
    但这一切，都跟老赵家无关。
    因为赵老二跟他们断亲了。
    分家的话，只是分开过，一旦断亲，啥都没了！
    席老头打了个哆嗦，看向席二顺，喃喃道：“那……那得把在村子里头分的那袋粮食分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