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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萤火

    第126章 萤火
    “你是说,曹錕手下的財政总长王克敏,也逃到租界里去了?”
    李子文带著几分吃惊的看著孙子寿。
    这几日在公使馆,將公债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閒著没事情,便继续开启了《欧洲史》第四部的写作!
    今个儿在东交民巷的一家西式餐厅里,李子文与孙子寿见面,除了把这两日积攒的《蜀山剑侠传》交稿之外,顺便也问问《欧洲史》最近的销量如何?
    只是聊了两句,便听见孙子寿带来一个新的消息。
    “冯焕章昨日把曹錕之弟,曹锐押解起来。”孙子寿也是有些唏嘘,这才几日的功夫,北平政局跌宕,竟然如此之快。
    “下令让曹锐交出这几年里横徵暴敛,贪污受贿的钱財————,可谁知这曹锐不知是害怕,还是以为冯焕章要枪毙他————没等几个时辰,竟然自个儿偷偷吞鸦片自杀死了————”
    “现在黄郭为临时总理,听冯焕章的命令组建了摄政內阁。总统和总理的职权,更是他一人兼任,而王正廷兼任外交、败政两部总长————王永江为內务总长,李书城为陆军总长,张耀曾为司法总长,杜锡圭为海军总长,王乃斌为农商总长————”
    “————兴亡遗恨,一丘黄土,千古青山————”
    李子文坐在沙发之上,看著使馆区內安静的街道,听孙子寿所说,隨著政变结束,当初统治了大半个华夏的曹錕,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而整个的內阁也重新洗牌。
    “曹錕的时代结束了——可又能如何,无论是冯焕章——还是张雨亭谁又真的能救国救民——”
    今个儿你打我,明个儿我打你。
    孙子寿听见李子文如此说道,同样是有些意兴阑珊,沉默了片刻后,將方才来之前,在报社里刚听到的消息,又娱娱道来。
    “————鲁省督军郑士琦,炸断了津浦铁路,齐燮元和孙传芳的部队,已经无法北上————现在外面都在传,吴子玉的旅长,还有好几千人都在杨村,被冯焕章的国民军生擒,————而且已经突破廊坊,拿下津浦铁路沿线的北仓,正准备进攻津门————这仗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李子文静静的听著,轻轻的呷了一口茶水。
    眼前儿吴佩孚被张雨亭的奉系,和冯焕章的国民军两面夹击,又缺乏支援,现在也只不过是强弩之末。
    等到津门被占领,哪怕再心有不甘,到时候也只能灰溜溜的坐船南下。
    过了一会儿,孙子寿看得出,李子文似乎不想再討论这个话题儿,便见状掏出来一张支票,缓缓从桌面上推翻李子文的跟前,打趣说道,“这是《蜀山》的稿费————子文兄,你这稿费,可是一期比一期丰厚了。”
    “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现在《蜀山》哪怕与平江不肖生的《江湖》相比不逞多让,甚至更胜一筹。————总部报社,都快被催更的读者————现在走到哪里,都是“李英琼大战绿袍老祖”————”
    经过多半年的连载,《蜀山》隨著剧情的展开,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书迷,如今更是成为了《小说世界》的主打作品。
    在通俗小说市场上的销量逐渐赶上《红杂誌》,大有一副齐头並进的局面。
    李子文接过支票,缓缓的放进兜里,开口笑道,“却又是能让几人吃上一顿饱饭了。”
    “子文兄高义。”想起往日报纸上报导,孙子寿真正的发自內心的佩服,“稿费一分不留,接济难民,————我等不如。”
    “子寿兄这是拿我取笑了————!我也不过孤家寡人一个,自己吃饱全家不饿,与其这些钱在手里发霉,还不如去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过了半响,李子文的声音又缓缓响起,只不过声音略显低沉和几分坚定,“子寿兄,前些日子我在和灵女校与燕京大学教书之际,大多学生虽是家境优渥,但也见得一些因为家境清贫,放弃学业————”
    听的李子文郑重谈起这事,孙子寿微微一怔,顿时神色肃穆,收敛了笑容。
    “想当初,美利坚留学之际,同时因为家生变故,囊中羞涩,最终才被迫中断求学,提前回国,现在想起来有时也会扼腕嘆息————”
    说著李子文中泛起一道光亮,而一旁的孙子寿已然猜到几分,脸色动容,“子文兄,你的意思是————”
    “对,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想把在商务馆和《小说世界》的所有稿费和出版的版税,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继续接济难民,另外一部分作为启动之资,设法成立一个救助接济学生的基金————”
    李子文的声音不大,但是听在孙子寿的耳里,却振聋发聵。
    先不提《蜀山》的火爆,就是隨著《欧洲史》和《大国崛起》销量日增,这笔版税绝对不是一笔小的数目。
    “基金规模不求多大,只希望能够切实帮助一些资质尚可,勤勉好学,却困於家境,无以为继的学生。”
    李子文顿了顿,悄声的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担当。
    “平日里基金除了帮助他们缴纳学费,杂费外、甚至可以提供些伙食补助————教育虽然非一日之功,但在今日之华夏,多培养读书明理的少年,或许就多一分未来的希望————这总比————总比平日里空谈误国,要来得实在些。”
    已听得心潮起伏的孙子寿,看著对面比自己要小上一轮的李子文。
    一时间感嘆万分!
    常年经营书局报业,接触各行各业,三教九流无数,自然是深知民间疾苦。
    平日里也见过不少所谓的名流大师,一嘴的救国为民,仁义道德,但私下里却自私自利,一身的名气,未曾见过做出半点实际行动。
    如李子文这般年轻,能够心甘情愿拿出巨额稿费,资助贫困学生,兴华夏之教育,实属难得。
    “当然,我知道筹备基金之事,千头万绪————管理、章程,款项————暂时先搭起一个架子来————儘快帮助一些学生才好————”
    “子文兄,此乃功德无量之善举,我孙子寿虽不才,但在报社书局也有些薄面,认识几位办教育、热心公益的朋友。”说著孙子寿起身,微微一躬,发自肺腑,“基金会之事,鄙人愿全力襄助,《小说世界》报社,亦可作为联络、公示之平台。”
    “如此,便先行谢过孙兄了!”
    聚沙成塔,水滴成川!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助力!李子文自然不会拒绝。
    “子文兄,具体的运作章程,可从长计议,务必稳妥。正如方才所说,初期规模不必大,先联繫一两所学校,选取一些品学兼优,家境清贫的学生资助————至於基金名称————”
    “萤火”如何?”李子文略微沉吟了片刻后,缓缓的念道。
    “直念恩华重,长嗟报效微。方思助日月,为许愿曾飞”,萤火基金————好!萤火虽微,可昭其志,可暖人心。”
    孙子寿重重重复了一遍,忍不住拍案叫绝,只觉得胸中为之一清。
    “那么,这第一笔萤火”之资,我便收下了。”李子文笑著说道,拍了拍兜里的支票,“这几日我便开始草擬简章,只是但愿日后,少些像李超这样的悲剧发生。”
    白家公馆刚从衙门回来的白雄起,穿著一身的藏青呢子制服,眉宇之间带著几分疲態与焦灼。
    ——
    “秀珠呢!”
    白太太坐在客厅里沙发里,手里拿著一本最新的杂誌,见得白雄起进来,起身放在一侧的桌子上,“方才刚从学校里回来,现在正在臥室里休息。”
    “嗯!”听见白秀珠在家里,白雄起点了点头,將身上的外套脱下,满脸倦意的坐在沙发之上口“现在衙门里怎么样了?”白太太轻轻的走到身边后,揉了揉白雄起酸涩的肩膀,开口问道。
    “冯司令让黄总长组建临时內阁,国会那边已经通过了————上任的內阁总长全部换了一遍————”
    “那金家?”
    “国会也已经通过了金銓的辞职,现在啊————金家的这棵大树到嘍————”
    “呀!”白太太脸上满是惊疑,带著几分庆幸,“这样说来秀珠没有和那位金家的七少爷在一起,反倒是一件好事!”
    这次白雄起並没有反驳。
    若不是当初看在金銓是国务总理的份上,金燕西!这个紈绘子弟,白雄起打心眼里是瞧不上的。
    “秀珠!”
    原本还在说话的两人,抬头正好看见正在下楼的白秀珠,脸色顿时带著些许尷尬,生怕秀珠心中多想,开口解释道。
    “方才,我和你嫂子也不过————说著事————至於金家——?”
    “————我和金燕西已经断了往来————至於金家——他们怎么样————我一点关係都没有!”
    白秀珠就是这样的性子!
    喜欢时候,便爱的轰轰烈烈。
    当不喜欢的时候,就断得彻彻底底,毫不拖泥带水。
    白雄起认真的打量自家妹子,见其脸上並没有半分作偽————也不由长舒了一口气,看来秀珠是真的放下了。
    金家————如今確实不是什么好归宿了!
    “秀珠,现在政局动盪,现在冯焕章的人进了城,內阁走马灯,今天姓黄,明天不知又姓什么——————你留在燕京大学,我也实在不放心————倒不如出国的好————”
    白雄起忍不住的开口劝道,当初答应秀珠就在北平,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北平都快要乱成一锅粥了————於是又起了送自家妹子出国的念头。
    “我的事,我心里自然有数!”白秀珠打断了话说道,“现在,我还不想中断在燕京大学的学业——”
    白雄起眉头紧锁,自家这妹子打小就极为有主见。
    认准的事情,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如果她不愿意出去,哪怕说破了天,也是没有用的。
    “小妹,燕京大学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在一旁的白太太,见得白秀珠態度坚决,反倒是戏謔的问道。
    “嫂子!”
    隨著白秀珠脸色驀然间羞红,带著一副小女儿的姿態,哪怕是白雄起也已经看出来其中的蹊蹺口知妹莫若兄,白雄起突然一个激灵,一个熟悉的名字浮现在自己的脑海,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盯著自家妹子,“因为李子文?”
    迎上哥哥的目光,白秀珠没有任何的闪躲,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带著决然开口道,“是李先生"
    白雄起带著不解,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先不说且比你大了五六岁,而且你又不是不知,平日里他和吴家小姐关係亲密————
    曹錕政府已经倒台,而李子文这位旧收支处的处长,在现在局势之下,是福是祸还未可知,自家妹子一头扎下去,这算什么!
    “那又如何,年龄不是问题————至於吴老师——也不是问题————毕竟他们两个也没有结婚——”
    “够了!”白雄起猛地一拍沙发扶手,脸色有些狰狞,反倒是把一旁的白太太嚇了一跳,“你这样做,让別人怎么看我们白家,难道白家的小姐就这么自甘下贱吗!”
    虽然被白雄起突如其来的怒气惊得怔住,但是隨即一股倔强涌了上来,白秀珠也站了起来,“怎么,我追求自己的爱情也有错吗————当初你在德意志,不顾爸妈的反对,和嫂子在一起的时候,难道在乎过这些————”
    “你,你————”白雄起在屋中来回的踱步,生生按下升腾的怒气,带著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就非得这个李子文不成?你了解他多少,难倒上了两节课,写了几篇文章————就值得你放弃出国————”
    “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话不投机半句多,说著白秀珠没有停留,提起自己的包几就要向外面走去。
    昨天听司徒雷登校长提起,李先生如今在美利坚公使馆。
    自己可要去看看才放心——
    看著白秀珠逐渐走远的背影,良久,白雄起重重嘆了口气后,颓然坐回沙发。
    “雄起,你就这样让秀珠走了——”
    仿佛是没有看见妻子的焦急一般,白雄起无奈的挥了挥手,“————隨她吧,”顿了顿片刻后,疲惫地闭上眼,“————被老太太惯坏了性子,谁又能劝得了她!”
    走了一个金燕西,如今又来了一个李子文!
    没完没了了保定曹錕的旧宅往日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曹府,现在早已经门可罗雀,瀰漫著一股肃杀和死寂。
    府內的小花厅里,现在空气凝滯得让人窒息。
    “三十万!三十万现大洋!这个姓孙的,这是要往死里逼咱们啊!”花厅里,曹钧面色苍白,声音嘶哑,失神中带著几分怨恨的说道。
    原本显赫一时的曹家,一夜之间大厦倾覆,现在是谁都敢在上面踩上一脚。
    “老爷————我可就时杰一个孩子————他要是有事,我也就活不下了————”
    就在说话间,只见椅子一个头髮散乱,眼睛红肿,死死攥著一条丝帕的妇人,带著一脸的哭腔。
    “行了————哭有什么用?”原本就心烦意乱的曹钧,一脸怒气的高声喝道,“现在孙岳发来信儿,————三天,就三天!你让我去哪里弄这三十万——”
    “————时杰可是您的亲骨肉啊!”
    现在曹家不再是曹錕当大总统的时候了,这个时候不管是冯焕章还是孙岳,一时半会都不可能放自家三哥出来!
    曹锐已经死了!
    现如今是能救一个是一个!
    曹钧烦躁的抓起一本帐册胡乱翻著,“家里现银还有多少?津门、保定的买卖呢?能凑出来多少?”
    府里的帐房先生,穿著一身长衫,戴著眼镜,手指不停地在算盘上拨弄,片刻功夫,“老爷,府里现银和金条,凑上太太、姨太太们的体己,满打满算————不到六万。这还得是立刻能拿出来的。”
    “六万?!”曹钧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怎么才这么点?!”
    “大总统去岁为————为了,挪用了大部分现款。”
    虽然帐房先生没有明说,但是曹钧顿时明白过来,去岁三哥贿选大总统的时候,可是在支走了二十多万现大洋!
    “另外各地督军、將领的“礼金”还没收齐,就出了这事————天津的棉纱厂、保定的粮行————
    两三天的功夫,帐目根本理不清,並且银根也抽不动!————”
    “砰!”听的如此,曹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巨响。
    “当铺!去当铺!”那名妇人忽然抓住曹钧的胳膊,“我还有几件压箱底的首饰,是当时老太太留下来的————至少能当————能当两万!”
    曹钧眼中泛著赤红,脸上带著无奈,形势比人强,“要不————找找往日那些受过咱曹家恩惠的?”花厅里另有一人开口说道,“现在当务之急,先把时杰弄回来再说!”
    “树倒湖散————这时候谁还记得曹家————”曹钧猛地站起身,下定了决心,斩钉截铁的说道,“现在立刻清点!保定城里,咱们曹家名下的铺面、田產、宅院,不拘大小,列个单子出来!
    津门那边的买卖,棉纱厂、粮行、还有————还有那几处房產,也一併理清楚!能卖的都卖!”
    “老爷!”帐房先生惊得差点掉了眼镜,“这————这可是咱们曹家根基啊!仓促之间,怕是卖不上好价钱,————”
    只见曹钧苦笑了一声,现在三哥被囚,四哥已死,七弟南逃,如今曹家不能再少人了,便开口说道,“压价就压价,————但是只要现钱!三天,能找到买家就卖,找不到就典当、抵押!告诉那些买家,我曹钧急等钱救命,让他们看著办!”
    “老爷,老爷————外面有人送来一封信——”
    就在满房愁云惨谈之际,突然门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捧著一封信封儿。
    “谁送来的?”
    曹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在这个时候档口给送信过来,自己不能不多想。
    “是个生面孔,放下信就走了,只说请曹五爷亲启”。”
    曹钧接过信,並没有再说话,只是脸色凝重看著手里的信封。
    小心翼翼的拆开封口,却是先滑出一张支票来一花旗银行的支票,整整两万元。
    曹钧顿时手指一颤,急忙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一手俊逸的字跡:“曹五爷钧鉴,惊闻府上变故,时杰兄蒙难,不胜唏嘘。孙部索三十万,实为讹诈。彼等心虚气短,十万足可周旋。附上两万,聊助急用。事急从权,余款可缓图。”
    信很短,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曹钧的心头。
    曹钧拧紧眉头,上下翻看,无论是信封,还是里面的这张信上,都没有任何的落款署名。
    “老爷,这————这是————”帐房先生凑近,看见支票上的数字,猛的倒吸一口凉气。
    而一旁的那妇人已早已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希冀激动问道,“有人肯帮咱们?时杰是不是————
    是不是有救了?”
    而曹钧盯著那支票和信纸,心头剎那间转过万千思绪。
    这个送信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帮自己,帮时杰?
    而且十万?
    孙禹行可是明明咬死了三十万,一分不让。可信上敢这么肯定,十万就可周旋?
    思忖了片刻,曹钧仍然是没有理出个头绪来,但眼前这两万支票实实在在。
    “去,”曹钧將支票递给帐房,“先把这两万兑出来,现在救人要紧。”
    十万————
    若真的如信上所说,能十万赎出时杰,就算变卖家產,也还能给曹家留一口喘息————
    只是信上所说,————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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