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咬牙道:“不是萧玦。他死那晚,我亲口问过他。”
萧启頷首:“自然不是他。他虽地位尊崇,却不过是个沉眠肉慾享乐的傀儡。”
那日云昭佯装入彀,被人一路带至熙园,亲眼见到萧玦之际,其背后的邪师早已不知所踪。
若萧玦有如此精妙狠毒的布局之能,也就不会死的那样容易了。
长公主自幼生长於宫廷,歷经风波,对权谋算计的敏锐远超常人。
此刻顺著萧启的话思索,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瞭然的寒意,她声音沙哑,缓缓道:
“渊儿的意思是……皇室之中,有人早就窥知太子与永熙王之事,甚至可能暗中『襄助』,助长气焰。
而后,又利用陆倩波对宝珠的嫉恨,巧妙设局,將宝珠送入虎口。
其目的,並非单纯害死宝珠,而是要藉此……挑起本宫与东宫不死不休的仇怨?”
她喘息了一下,又接著道:“若本宫因丧女之痛,不顾一切御前告发,陛下或许会为安抚我这『苦主』,而惩戒太子。
但內心深处,必会对本宫心生猜忌。
而若陛下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保全东宫,轻拿轻放……
那本宫与陛下之间,数十年的姐弟情分恐將荡然无存,只剩裂痕与怨懟。”
无论结局偏向哪边,那幕后之人,皆可坐收渔翁之利——
重创东宫,离间天家至亲,等於提前轻扫障碍。
长公主长嘆一声:“此计……当真毒辣!”
“义母所虑极是。”云昭自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朝著长公主递了过去。
长公主看著上面的字跡,起初是困惑,隨即瞳孔骤缩,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快速扫过数行,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向云昭:“昭儿!这些消息,你是从何处得来?”
她摇摇头,看了一眼萧启,又道,“这事,应当是有人根据当年之事,自行揣测的。
里头有些东西,此人说的也不全对。
事关妙音,箇中內情,除了本宫与母后,就是皇室中人,也知之不详。”
提起妙音公主,长公主流露出有些黯然的神色,却还是將当年的事如实道来。
原来,妙音公主当年生下孩儿之后,便得了崩漏之症,每个月总是淋漓不尽。
这病虽要不了命,但非常虚耗女子气血。
不过一年光景,妙音公主便形容枯槁,原本明媚的容顏黯淡无光,性子也变得孤僻易怒。
原本柔情蜜意的駙马,渐渐疏远了她。
就连她拼死生下的孩儿,也无法亲自带在身边哺育照料。
这还是萧启第一次听人提起这位小姑姑。
他问:“既是皇家公主,为何我此前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位小姑姑?”
长公主似有些难以启齿,迟疑了一会儿才道。
“因为……妙音她死得有些蹊蹺。宫中对此,讳莫如深。”
她陷入回忆,声音飘忽:“那段日子,妙音的身子总不见好,汤药如饮水,却毫无起色。
她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后来……竟痴迷起了佛道之事,整日诵经打坐,说是要寻求解脱。
而偏偏在那段时间,母后的身子也一直不爽利,且因为容顏日渐衰老,情绪十分低落。”
“后来,妙音不知听了何人的建言,说她愿意为母后和孩儿祈福,自请离宫,前往京郊的宝华寺带发清修。
母后起初不舍,但见妙音心意坚决,自己也確实被病痛衰老所扰,便允了。”
“妙音离宫约莫一月之后……”
长公主的眉头紧紧蹙起,似在努力回想著任何不合理的细节,
“母后的身子,竟突然有了起色!不仅病痛减轻,连容顏都恢復了几分往日的丰润光泽。
本宫记得那段时日,母后心情极好,容光焕发,对妙音更是讚不绝口,说是孝心感动上天。”
“再之后不久,母后便提出,要去宝华寺探望妙音。
本宫当时也想念妹妹,便说要一同前去。
可就在出发前一日,本宫毫无徵兆地突发腹绞痛,来势汹汹,太医也查不出具体缘由,只得臥床静养。”
“等第二日,本宫稍好些醒来,母后已经起驾离宫了。
本宫想著,宝华寺也不算太远,等本宫痊癒,再去见妙音也不迟。
谁知,母后抵达宝华寺的当日,便发现妙音已经坐在禪房的蒲团上,悄无声息地去了!”
长公主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寺中人说,她神色平静,甚至唇角似乎还带著一丝解脱般的微笑。
可也有人说,妙音去得不详。为她更换寿衣的宫女和嬤嬤,当时满是惊恐地从禪房奔出。且这几个人,事后都被灭口了。”
云昭听到这,心中愈发篤定,这妙音公主之死,十有八九与太后脱不开干係。
如若妙音公主真的甘愿以牺牲自身性命为代价,助太后身体康復,乃至青春焕发,那么她的身上,必定会留下惨不忍睹的痕跡。
而这恐怕正是那些宫女和嬤嬤都被灭口的真正原因。
“唯有一件事,本宫可以確认为真。妙音去后,身边留有一封绝笔信,信中她恳求母后,看在她这份『孝心』的份上,能善待『椿儿』……”
萧启沉默了良久,方才沉声问道:“我印象中,皇家玉碟之上,从未记录过这个名字。”
长公主点了点头,指著云昭递来的纸笺,语气沉重:“就像这上面所推测的……
妙音死后不久,陛下便寻了个缘由,令駙马暴毙,与妙音夫妻二人合葬。
而妙音留下的那个孩子,被今上以『怜悯幼孤』为名,接入宫中,並未记在妙音名下。
而是……纳入了皇室玉碟,充作了自己的皇子。
並为他改名,叫作——萧淳。”
“萧淳?”
云昭对这个名字感到颇为陌生。
萧启接口道:“今上膝下,明面上共有三子。
皇长子萧瓛(音同环),其母出身卑微,且他自幼体弱多病,性情孤僻,刚满十八岁便自请离京就藩。
其封地在偏远贫瘠的黔州。
萧瓛赴藩两年后,又上疏恳请,將其生母端嬪接去一同奉养。
此后便似与京城断了联繫,低调异常。”
“七皇子,便是萧淳,今年刚满十五岁。”萧启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思,
“约莫七八岁时,萧淳遭遇了一场『意外』,不仅毁了容貌,还自此瘸了一条腿。他深居简出,鲜少参加宫廷宴饮朝会。”
可以说,无论是萧瓛还是萧淳,在朝臣乃至皇室宗亲眼中,皆因种种缘故,被视为与储位无缘之人。
就连皇帝本人,也从未对这两位皇子寄予过多关注。
云昭听罢,却微微蹙眉:“年岁对不上。”
她思索著纸笺上关於玉衡与太后关係渊源的记载:
玉衡真人通过邪术丹药与太后建立联繫,並暗中经营青莲观、玄都观作为巢穴,至少可追溯至二十年前,甚至更早。
而萧淳今年方才十五岁。除非……
她抬起眼帘,眸光扫过萧启与长公主:“除非这幕后布局之人,另有其人。
此人筹谋之早、隱藏之深,恐怕连玉衡都未必知晓其真正身份与全盘计划。”
至於萧瓛或是萧淳……
或许只是这盘棋中,一枚被精心摆放的棋子罢了。
萧启这时道:“父皇已下旨,將今年的文昌大典,与万寿圣节合併举行,定於同一天。
此次盛典,三皇子萧瓛也会奉詔,携其母端嬪返京朝贺。”
云昭眸光微亮。
万寿节与文昌大典並举,皇室宗亲、文武重臣齐聚,倒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萧启继续道:“至於萧淳那边,我已派人暗中留意其府邸动静。他虽深居简出,但毕竟身在京城,总会有蛛丝马跡可循。”
长公主听著两人抽丝剥茧的分析,心中惊疑不定,又低头仔细看了一遍纸笺上那些令人心悸的文字。
她抬头望向萧启,声音发颤:“渊儿,你的意思是……妙音当年的死,其中……大有蹊蹺?”
云昭与萧启交换了一个眼神。
呈给长公主的这页纸,是他们在马车上商议后,从玉衡庞杂的招供记录中,特意筛选並重新誊抄的版本。
云昭道:“义母,我知您心中恨火炽燃,恨不能立时让仇人血债血偿。
虽然时机未至,尚不能將太子及其背后可能的黑手一举揭穿,绳之以法。
但眼下,倒有两件力所能及之事,可让义母先出一口恶气,稍慰宝珠在天之灵。”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沉静地看著长公主:
“不知义母……想要先做哪一宗?”
第271章 当真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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