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连秋有意挑拨,其实晏知閒的举动,根本称不上逾矩。
他只是在京都城香火最盛的法华寺偏殿,於密密匝匝的长生禄位之中,悄悄添了一方新的木牌。
上头墨字清雋,写的是“苏氏明月、女医士长生福位”,供奉人那里留著极小的一个“晏”字。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替苏明月立长生牌位,寺中沙弥见怪不怪,根本无人多问。
按说这牌位混在一眾禄位之中,本应毫不起眼……
然而不过三日,这方木牌的拓样、以及晏知閒的画像便已静静躺在了萧凛的桌案上。
萧凛的目光在那画像上停留片刻,指节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紫檀木案上轻轻叩了叩。
未免小丫头识人不明,他得时常帮她把把关……
自此,晏知閒慢慢进入了萧凛的视线。
……
苏明月带著两个小丫头回到渡嵐苑,萧凛命人给她准备了两间厢房,允许小荷小桃也住了进去。
萧凛的话警醒了苏明月,她坐在临床炕上,指尖抚过冰凉的杯盏,若有所思。
不多时,心中那点儿因救下曹清姿而生出的得意与盘算,渐渐被后怕所取代。
曹氏一族家族庞大,曹太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同时也树敌无数。
曹清姿或许单纯感恩,但旁人呢?
他们会如何看她这个知晓了曹家小姐“丑事”的医女?
也许有人会真的感激她。
也许有人会小人之心,觉得留著她终究是个把柄,不如杀了她永绝后患。
也许有人会借著她的名头对付曹家,將她推入万劫不復之地。
若是谁想对付皇帝太后,亦可以用此事大做文章,害她性命。
她竟天真到以为可以藉此攀附?
萧凛说得对,凡事都该徐徐图之。
她连这平阳侯府都尚未掌握,就想著见缝插针竟將主意打到了朝廷一品大员的身上……
若非他点醒自己,或许某日暴毙街头,她都未必知道自己因何而死,谁人所为……
自己还是太莽撞了!
余下来的日子里,萧云贺在柳家“贺冬宴”上、意图强暴柳縈的事传遍了街头巷尾。
萧云贺再次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恼怒不已,躲在府里不敢出门。
苏明月在渡嵐苑中,每日除了翻阅医书典籍,便是认真抄写《女诫》《內训》。
有时萧凛会与她同处一室,远远坐在她对面,或看书,或作画……
抄写间隙,苏明月便研读医书,尤其是前世並未深究的丹方与药理。
回忆在北狄的那三年,拋去那些所有不好的记忆,她见识了许多中原罕见、甚至视为“邪物”的草药与配製之法。
那些记忆碎片被她一点点拼凑、记录。
实在累了,就闭目冥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前世被柳令仪下令折断手指后,她一度形同废人,险些死在北狄。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在挫败中承受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
却也让她彻底明白:世事无常,学无止境……於她而言,只“样样通晓”是不够的,唯有“样样精通”,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永远立於不败之地。
从前她凭一手金针之术名扬天下,却在炼药一事上留下了短板。
看著手中自己整理出来的那些北狄特有药方、与奇异草药……
她突然想,若能將这些异域秘方,与大师兄昔日逼她熟记的丹方相互融合、改进,或许……能炼出意想不到的奇药。
想来对她以后必有助益!
……
渡嵐苑一片岁月静好,然而三房的日子並不好过。
为了萧云贺的婚事,萧泓毅与柳令仪日日爭吵不休。
萧泓毅亲自出面替儿子张罗婚事,往日那些对他儿青眼有加的人家,如今不是避之不及,便是语带讥讽。
柳令仪见状,开始对萧云贺步步紧逼,让他娶柳縈为妻,为此他烦躁不堪。
柳縈在“贺冬宴”上的算计和母亲的推波助澜,不但刺痛了萧云贺,
更让他觉得自己被钉在了耻辱柱上,那盆故意泼在他身上的脏水,永远也洗刷不掉!
他感觉自己如同困兽,“若非月儿执意嫁给萧凛,我萧云贺何至於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又对著心腹小廝抱怨,咬牙切齿:“还有母亲,如今也像是疯魔了一般!”
苏明月坏了他与曹氏的婚事,更让他觉得,他的月儿果真没有放下他。
几千个日夜的倾慕与相伴,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月儿如今的冷淡也好、疏离也罢,甚至对他的厌恶,都不过是小女子闹彆扭、耍心机的把戏!
是她为了吸引他注意的另一种方式。
对!
“若是真的不在意,她便不会干涉我……她定是见我动了娶曹氏的心思,心中醋海翻腾,才说什么也要坏了我的事!”
“她亦是因为爭风吃醋,才会用转头嫁给萧凛这般激烈的手段来『报復』我!”
萧云贺对著铜镜整理衣冠,嘴角扯出一抹自认为瞭然又、带著几分得意的冷笑。
“就连月儿不顾我的体面执意搬空三房,不过也只是想让我知道她的重要,想让我去求她、哄她罢了!”
“真是幼稚!”
思及此,他越发觉得,苏明月投向萧凛,就是一种对他的刺激和报復。
“呵,嫁给那个病秧子?她能图到什么?不过是想让我难受而已!等她碰了壁,吃了苦头,不信她不会回头!”
萧云贺的自信很荒谬,让人难以理解,却可以在逆境中苦苦支撑著他。
……
十日后,青九来到厢房时,“无意”中透露曹家招赘、曹清姿不日便將完婚的消息。
苏明月听罢,只是垂眸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看她手中的药典。
这个结果,也算是在她意料之中。
曹家快速而低调地处理此事,正是最明智的选择,也让她鬆了口气。
又过半月,小桃告诉苏明月,柳家“贺冬宴”上,钦天监监正之女康若寧谋害柳縈不成,反被疯癲的柳四爷破了身子。
为达目的,那个康若寧甚至还杀了柳縈身边一个叫宝青的婢女。
经两家人商议,康柳两家结秦晋之好,康若寧不日將嫁与柳四爷为妻。
苏明月闻言有些唏嘘。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害人终害己”这几个字,倒是在那康若寧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
同样是失去了视作亲人的婢女,也不知那柳縈体没体会到她前世的痛苦?
不过没关係,她身边不是还有一个叫宝珠的心腹么,她简直是柳縈的军师……柳縈若是个情深义重的,她会当著柳縈的面儿,亲自送她下地狱!
又过去两日,苏明月自己解了自己的禁足。
解禁次日,天不亮她便已起身。
她將自己抄写的厚厚一沓纸用素锦包好,抚平上面並不存在的褶皱。
小荷为她系上火狐皮大氅的带子,那浓烈的红色映著她雪白的脸,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艷与冷冽。
“走吧,去给太夫人请安。”
不过晨昏定省而已,比这难的事情她都做得到……就是不知道太夫人她老人家,受不受得住!?
……
京都的冬日向来少雪,今年却是出奇,大雪一场接著一场。
天刚蒙蒙亮,主僕三人踏入院中。
大雪下了一夜,积了厚厚一层,尚未经人踩踏,平整如素缎。
苏明月一路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在黎明清寂的侯府里格外清晰。
她喜欢这种寂静,心情不由好了几分。
行经閬风院外,那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议论声,乘著凛冽的寒风,一字不漏地送入她耳中。
“昨儿个夜里,大少爷又同大夫人吵了半宿,还是为著柳家表小姐过门的事……大少爷坚持不肯娶她。”
“说来也怪,大夫人明明是大少爷的亲娘,心却总向著柳家表小姐……大少爷也反常得很,他从前最是孝顺听话,如今竟……”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表小姐之所以能在『贺冬宴』上设计得了大少爷,背后就是大夫人在出主意!”
“如今这京都城里,但凡是门当户对的,没人愿意將女儿嫁给大少爷……”
“要我看吶,这娘俩之间算是结了仇了!往后这三房……怕是难有安寧嘍!”
寒风卷著刺骨的雪粒子,如刀割般直往苏明月的脖颈里钻。
苏明月面儿上因早起而残留的倦意,被这寒意和听到的消息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
柳令仪的掌控在崩塌,萧泓毅处处碰壁,萧云贺的骄傲一次次被碾碎……
呵,三房的內訌,原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很好!
这正是她想要的!
苏明月將大氅拢得更紧,收敛情绪,脚步不由得加快。
行至寿安居前,苏明月在阶前停下,微微仰头看了一眼那高悬的匾额,声音平淡无波:“小荷,去叩门。”
第27章 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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