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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

    寧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並不在顶楼过道,而是好端端躺在床上,依旧不著寸缕,可身上却披了一层被褥。
    没有立即起身。
    就这么怔怔望著房梁,好半晌,寧远方才起身,从方寸物中取出一件崭新青衫,隨手穿戴在身。
    心神被杨老头拉回龙泉郡,与真身相隔数万里,待了近一个时辰,饶是玉璞境的他,也有点不太好受。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寧姚的嗓音。
    “哥,回来了?”
    不等兄长回话,小妹就自顾自推门而入,抱剑站在门槛那儿,脸色如常,关怀问候了好几句。
    寧远无视她的话。
    男人一针见血,皱眉问道:“谁给我弄这儿来的?”
    寧姚眨了眨眼。
    “你?”
    少女故作一脸天真,两手一摊,“哥,当然是我啊,这咋了,有什么问题吗?”
    看著这妮子,寧远有些气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认真思索后,还是说道:“姚儿,你我不可如此。”
    寧姚嬉皮笑脸道:“哥,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哩?外头风大,我身为小妹,將兄长抱回房……”
    “有什么问题?”
    她自问自答,点点头,“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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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远紧紧皱著眉头。
    有必要好好管教一下这姑娘了。
    於是,男人拍了拍身旁床榻,语气不容置疑,等她乖乖坐在自己身旁,寧远便苦口婆心的,说了好一番教导。
    “我是寧远,你是寧姚,对不对?”
    黑衣少女点头如捣蒜。
    “当然当然!”
    “你爹姓寧,我爹姓寧,你娘姓姚,我娘也姓姚,对不对?”
    “那还用说?!”
    “所以咱俩是兄妹?”
    “对呀对呀!”
    寧远语气加重,沉声道:“所以咱俩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小时候做得,长大了,做不得。”
    “能听懂吗?”
    寧姚一个劲摇头,装作不知。
    然后她脑门上,就挨了兄长一记重击,敲得那叫一个狠,毫无提防之下,寧姚都疼的齜牙咧嘴。
    眼中隱有泪花。
    寧远看在眼里,却没有半点心疼,不过眼见这妮子梨花带雨的模样,到底还是压低了嗓音,轻声道:“姚儿,我不知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在老哥这边,有些事,就是做不得。”
    寧姚揉著脑门,没说话。
    寧远缓缓道:“有些事,天生的,就算我们穷尽手段,掏空心思,也无法更改,这就是命理运道一说。”
    “我是你兄,你是我妹,仅此而已了。”
    “小时候,一块儿睡觉,一块儿洗澡,那都没问题,因为我们都不懂,但是年纪上来了,就该有基本的男女之別。”
    “即使你我同出一源。”
    “即使咱俩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话到此处。
    寧远扭过头,“能听懂了?”
    寧姚半咬嘴唇,默默点头。
    其实她什么都懂,压根不需要老哥来讲这些,毕竟都是大姑娘了,经歷过生死,也走过很远的路。
    只是有些时候,不愿懂罢了。
    寧远呵了口气,侧过身,伸手摸了摸小妹的脑门。
    问了句疼不疼。
    寧姚轻轻摇头。
    寧远还是细心给她揉了揉,完事之后,回到原先坐姿,不过离小妹近了些,两人紧紧挨在一起。
    他打算把话说个清清楚楚。
    两人面对面,四目相对,寧远轻声道:“姚儿,有什么心里话,跟哥说说?”
    寧姚反问,“真能说?”
    寧远頷首道:“当然。”
    然后少女便冷不丁开口。
    “哥,我喜欢你。”
    寧远板起脸,“这个我知道,我是你哥,你是我妹,你要是不喜欢我,才是有问题。”
    “我是问……”
    一袭青衫猛然顿住。
    咂了咂嘴,想了想后,寧远还是说了出来,皱眉问道:“老哥是问,你的这个喜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寧姚又开始装傻充愣,眨眼道:“喜欢就是喜欢啊,这能有什么问题?哥,你到底在说啥?”
    寧远深吸一口气。
    抬起手掌,屈起双指。
    在板栗即將落下之际,寧姚终於不再装傻,双手胡乱摆动,嘿嘿笑道:“哥,错啦错啦。”
    手掌仍旧掛在空中。
    寧姚努了努嘴,只好解释道:“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对你的这个喜欢,是哪种喜欢。”
    “以前当然很纯粹,就像你说的,你是我哥,我是你妹,同出一门,骨肉至亲,仅此而已。”
    “嗯,但是好像,自从书简湖过后,这份对老哥的喜欢,就有些变味了,噢对了,哥,有件事,我埋在心里很久了,我可以对你告知实情,但你听完之后,得保证不揍我。”
    寧远面无表情。
    “说就是了。”
    没来由,寧姚脸色微红,破天荒,头一回露出羞態,眼眉低垂,不太敢与自家兄长对视。
    寧姚撩了撩髮丝,声如细蚊,“哥,还记不记得当时,我们刚刚离开书简湖,进入石毫国的时候?”
    “有一天晚上,咱俩露宿荒郊野岭,在一条溪涧旁,我说要去洗澡,让你帮我守在小天地外面?”
    寧远微微点头。
    他又不是什么老態龙钟的老傢伙,玉璞境的他,自然记得这些,事实上,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只需要一个引头,他都能全数翻起。
    寧远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
    寧姚自顾自说道:“哥,我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就像鬼上了身一样,洗澡的时候,悄悄打开了禁制。”
    “倒也没有完全打开,只是在朝著你的那个方向,轻轻扯开了一个口子,嗯,不大不小,反正当时的你,要是愿意回头,就肯定能看见……”
    嗓音戛然而止。
    寧姚乖乖闭嘴,因为就在刚刚,眼前的兄长,一张面目,已经黑的嚇人。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兄长。
    说他生气,好像不是,说他难堪,也不太对,总之,少女完全猜不透,她可不想再挨一记板栗。
    寧远摆摆手。
    “出去。”
    寧姚瞬间就红了眼。
    寧远说道:“好好练剑。”
    只是这么一句话,四个字,寧姚就没了继续纠缠的心思,哪怕在进门之前,少女已经想好了无数说辞。
    她回了个好。
    然后站起身,径直出门,反手关门,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与先前的嬉皮笑脸,大相逕庭。
    屋內传来一句悠悠嘆息。
    寧远起身来到窗边。
    望著天上那轮明月,这位年纪轻轻的上五境剑仙,满脸愁容。
    寧远也算是半个“花丛老手”,所以其实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到,小妹心境的种种不对劲。
    直到今夜。
    就成了很不对劲。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那妮子不听,能怎么办?
    此时此刻,寧远甚至起了个念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某个山巔大修士,暗中在身上动了手脚。
    这怎么身边女子,一旦相处久了,最后好像都会倾心自己?
    我真有这么好?
    我真有这么俊俏?
    说不通。
    思索间。
    怀中一块传讯玉牌,忽起震动,寧远隨手取出,托於掌心,里头传递过来的言语,正是来自大驪国师。
    “寧远,不必苦恼,世间多有慕强之人,这个道理,你应该也知晓,很正常,再正常不过。”
    “一个时代的领衔、领军人物,独占鰲头,天下无双,身后追隨者,仰慕者,倾慕者,自然多不胜数。”
    “何必愁肠百结?”
    “不如笑对流年。”
    寧远哑然。
    紧接著,他就併拢双指,牵引一缕剑意,將这玉牌表面,打上禁制,再隨手塞进了比方寸物品秩更高的咫尺物內。
    他娘的。
    你这大驪国师,是在京城那边没事干?整天隔著数万里山河,偷看偷听老子的家中私事。
    不要个脸。
    不过这老傢伙,有句话说得好,与其愁肠百结,不如笑对流年,人这辈子,哪有那么多的困惑?
    无非图一个活字。
    寧姚那边说不通,那就算了,不管她如何想,自己身为兄长,该怎样就怎样,守住一份底线就可。
    想通这些癥结后。
    一袭青衫,跳上窗台,斜靠姿势,以心声默念一句,取出本命物之一的养剑葫,开始对月饮酒。
    与此同时。
    翻墨龙舟的船头,观景台上,一位与夜幕同色的黑衣少女,坐在栏杆边缘,晃动双脚,自言自语。
    其实是在暗骂某人。
    “天天把兄长掛在嘴边,每次见了我,都要抖搂你那一肚子的穷酸学问,寧远,寧大剑仙,有意思吗?”
    “书上说,女为悦己者容,我寧姚做错什么了?”
    “再者说了……”
    “寧远……你真是我哥吗?”
    “如果是,那怎么小时候的你,与现在的你,一点都不像呢?明明练剑远不及我的你,怎么突然就超过我了呢?”
    “如果不是,那我喜欢你,又有什么关係?”
    “阮秀,姜芸,苏姑娘,寧溪月,黄庭……这么多的姑娘,都可以喜欢你,你从来都不会说什么。”
    “怎么轮到我,你就对我横眉冷对了?”
    她眼神凶狠,越想越气。
    “寧远就是个大笨蛋!”
    “总有一天,他会被正义的,美貌的,温柔的,活泼的,境界与剑术,皆是天下第一的寧姚杀死!”
    就在此时,横在膝盖上的一把仙剑,清光浮动,继而缓缓凝聚塑形,出现一名娃娃脸小女孩。
    天真剑灵。
    小女孩振臂而起,嗓门极大,附和道:“娘,你说得对,总有一天,你会用我这把剑,杀死邪恶的寧远!”
    寧姚瞥了她一眼,冷不丁抬起胳膊,一巴掌给她打的原地转圈,没好气道:“小点声,他听得见!”
    趁著天真眼冒金星的这会儿功夫。
    寧姚將手掌竖在耳旁,仔细聆听。
    鬆了口气,还好,估计哥哥又在埋头喝酒,没听见自己跟闺女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不然怕是又会挨揍。
    一巴掌的力道,不轻不重。
    等到天真清醒过来,她没有质问娘亲为何揍她,反而屁顛屁顛跑到寧姚身旁,抬起小脸,“娘,怎么说?”
    寧姚满脸疑惑,“什么怎么说?”
    寧天真眨了眨眼。
    “娘不是喜欢舅舅吗?”
    她两手叉腰,瓮声稚气。
    “你休想抵赖!我刚刚可都听见了,娘,你別怕,只要你同意,待会儿我就去敲舅舅的门,管他喊爹!”
    “舅舅是两个字,但是爹只需要喊一个字,我是很乐意的,毕竟少念一个字,就能少出一分气力。”
    “况且那挨千刀的寧远,以前欺负过我,只要我当了他闺女,就是风水轮流转,他再怎样,也不敢揍女儿吧?”
    说得有理有据。
    寧姚抿了抿唇,居然还认真的想了想,最后鬼使神差的,她冲天真点了点头,“那就去试试?”
    下一刻。
    寧天真已经一溜烟窜了出去,小短腿跑的飞快,几个眨眼,到了一间厢房门口,两手並用,哐哐砸门。
    气沉丹田。
    使出吃奶的劲。
    “爹!!!”
    ……
    ……
    翌日。
    早已进入南涧国地界的翻墨龙舟,在苏心斋的驱使下,於正午时分,缓缓踏足一片仙雾裊裊之地。
    神誥宗管辖地界。
    宝瓶洲有道家三宗,其中又以神誥宗为首,是一洲道统的居中主香,除此之外,这座山门,还是宝瓶洲歷史上,第一个宗字头仙家。
    宗主祁真,数年以前,已经成功躋身仙人境,门內大小三十六峰,光是玉璞境祖师,就有三四位之多。
    这还是摆在明面上的。
    神誥宗屹立数千年而不倒,坐拥一洲中部所有宝地,掌握一座清潭福地,这么大的基业,如此长久的光阴,鬼知道底蕴到了何种地步。
    其他金丹元婴之流的地仙峰主,数量只多不少,怕不是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论综合实力,还要高过当年的桐叶洲太平山。
    神誥宗唯一一个令人詬病的,就是这座一洲最强仙门,从古至今,除了开山祖师,从来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位飞升境。
    外界眾说纷紜。
    巧了,寧远此次造访,除了代表大驪,与神誥宗交涉,商谈开凿大瀆事宜之外,也有这方面的意思。
    一行人早早出现在观景台。
    耐心等待龙舟落地,再下船去往神誥宗,这回,寧远没打算让小姚留在渡船上,照看其他境界不高的姑娘,只让已经身为船主的苏心斋留守。
    与神誥宗交涉,议事大瀆,需要李宝瓶这个书院贤人出面,而裴钱一同跟著,也是为了让她增长阅歷。
    总不能一直护在身后。
    当然,最关键的是,现在的寧远,已经有足够信心与实力,在脚底下的东宝瓶洲,完全横著走。
    龙舟缓缓下落,停靠之处,是隶属於神誥宗北边的一座仙家渡口,规模不小,占地极大,由此就能看出,一座仙门的大概底蕴。
    站在船头,寧远若有所思。
    將神誥宗周边的一切布局,山山水水,收入眼底,想著往后回了龙首山,某些地方,也可以借鑑一二。
    首先就得拥有一座自己的仙家渡口。
    这个选址,不能离宗门太近,也不能太远,寧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距离龙首山数十里的红烛镇外。
    那里地盘够大。
    三江匯流,风景也不差,刚好挨著红烛镇,往后各路修士,抵达龙泉郡,下了渡船,还能就近寻找住处。
    想著这些有的没的。
    猛然回神,发现渡船仍旧没有落地,寧远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半空中,正有一名老道人,虚蹈而立。
    鹤髮松姿,眉目清和,一袭素色道袍,隨风微动,身形纤瘦却风骨凛然,步履踏云,真可谓仙风道骨。
    观其气息,比自己只高不低。
    身份就显而易见了。
    南涧国神誥宗,当代宗主,道门仙人,东宝瓶洲境界最高者,一洲道法执牛耳者,大天君祁真。
    那老者打了个稽首,朗声笑道:“年纪轻轻,就已是上五境剑仙,若我所料不假,小友便是那位大驪的镇剑楼主了?”
    “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劳烦移驾神誥宗神仙池,贫道早已备好美酒,只等剑仙入山一敘。”
    对方如此以礼相待。
    原本想要摆脸色的寧远,想了想后,便收起了这份心思,拱手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结果这位大天君,忽然话锋一转,以心声,开门见山问道:“剑仙此次造访我神誥宗,不知具体来意?”
    寧远倒也坦诚,双手负后,点了点头,“本座这趟南巡,不瞒祁宗主,除了开凿大瀆,確实还有別的要事。”
    不等祁真开口询问。
    一袭青衫便伸手出袖,摊平身前,骤然紧握,微笑道:“想要与诸君,借取东宝瓶洲的千山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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