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四九城火车站的站台上,稀稀落落站著十几个人。
有扛著大包小包赶早班车的,有缩在角落里打盹的候车的,有拎著搪瓷缸子卖热水的。
这会北方接站还没成为传统。
大早上的人很少。
白雾在晨光里翻涌,把那些人的脸都罩得模模糊糊。
老刘站在站台最边上,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电报。
电报是昨天下午到的。
他媳妇说带著孩子今天一早到四九城,让他去接。
他媳妇叫李桂花,老家是石门的,上个月带著孩子回去探亲,说好了个把星期就回来。
结果一拖拖到快过年。
前几天才来信说买了票,让孩子也尝尝坐火车的滋味。
老刘是皮鞋厂的职工,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
这年头赚钱不易,他一个人养著三张嘴。
省吃俭用攒了半年,才捨得让她们娘俩坐一回软臥。
老刘想著等她们到了,先带她们去前门大街吃碗滷煮,再去王府井逛逛给孩子买双新棉鞋。
孩子脚长得快,去年那双早就顶脚了。
为了这事,今早上他四点就起来了,换了一身乾净的工作服。
把鬍子颳得乾乾净净,揣著攒了三个月的布票和钱,提前一个钟头到了车站。
可等到现在,k22次也没来。
站台上的大钟指针指向六点半,天已经亮了。
老刘看著那口钟,又看看手里的电报,心里开始有些莫名的发慌。
他跑去问值班员。
值班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铁路,叼著烟,眼皮都不抬。
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著手里的记录本。
“k22?那趟车晚点了,回去等著吧。”
“晚多久?”
“这我哪能知道。”
老刘站在值班室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
別说这年头,就算是几十年后的火车晚点都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对此老刘毫无办法。
他又跑回去站在站台边上,盯著铁轨尽头的方向。
一直盯到七点。
七点过十分,站台上的人逐渐开始变多,渐渐地有人议论。
“听说昨晚石门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
“不知道,反正我那趟车临时取消了,站里就让等著。”
“我这也是,等了俩钟头了。”
老刘听著那些人的议论,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就连手都开始有些抖。
他又跑去找值班员。
这次值班员没叼烟,只是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正在接电话,嗯嗯啊啊地应著,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录。
掛了电话,一抬头看见老刘,愣了一下。
似乎在脑海中核对刚刚电话里的外貌特徵。
隨后沉默了几秒。
“您跟我来一趟。”
老刘被带进一间小办公室。
屋里坐著三个人,都穿著中山装,脸色严肃。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站起来。
“您就是刘建国同志?”
老刘点点头,眉头忍不住皱起。
他感觉似乎有些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那人沉默了一下。
“郑同志,请您先坐下,有个情况要跟您说一下……”
老刘没坐,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那人的嘴一张一合。
昨晚的事故被和盘托出。
但几人隱去了高顽与白莲阳支的细节。
只说了原因正在调查中,疑似敌特分子对列车进行的有预谋的破坏。
老刘神情开始有些恍惚。
后面的声音他听不太清了。
他看见那人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包袱。
包袱皮是花的,那是他媳妇过年时候扯的新布,说要给孩子做件新衣裳。
里面是一只小孩的棉鞋,黑条绒面,白塑料底,鞋帮子上绣著一只小老虎。
老刘盯著那只鞋,盯了很久。
然后他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同志!同志您告诉我她们在哪儿?”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树叶。
那人把他扶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又说了些什么。
老刘听不进去,他只是抱著那只鞋,抱著那个包袱,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糊了满脸。
后来有人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在城西,是个挺大的院子,门口有当兵的站岗。
他被带进一间屋子,屋里摆著几张长条桌,桌上放著一些白布盖著的东西。
白布下是他媳妇的脸。
惨白,冰凉,脖子上缠著绷带,绷带下面隱隱透出暗红色的痕跡。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睡著了。
老刘站在那儿,看著那张脸,看了足足十几分钟。
这十几分钟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又看见旁边那张床上,白布下面那个小小的轮廓。
他走过去,双手颤抖著掀开白布。
露出下方孩子的脸。
乌黑的眼睛闭著,小嘴微微张开,脸上还有几点没擦乾净的血跡。
老刘的手抖得几乎盖不上那块白布。
他转过身,扶著床沿,整个人往下出溜。
旁边有人扶住他,把他扶到外头,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
有人给他端了杯热水,他接过来,捧著,一动不动。
后来有人来问他话,问他媳妇和孩子叫什么,多大了,老家是哪儿的,有没有什么亲戚。
他一五一十地答,答得很清楚,就像平时在厂里匯报工作一样。
再后来有人给他一张纸,让他签字。
他签了。
签完字,有人把那个包袱递给他。
“郑同志,您节哀,后续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通知您。”
他抱著包袱,走出那个院子。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掛在东边,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他沿著马路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路上有骑自行车的人从他身边过去,有拉板车的从他身边过去,有说说笑笑的工人从他身边过去。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怀里抱著的那个包袱里,装著他媳妇和孩子最后的念想。
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
往左是回厂里的路,往右是回家的路。
他往右拐了。
家在南锣鼓巷边上的一条小胡同里,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是他跟厂里借的。
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床上还摆著他媳妇过年时候做的新被子,红底碎花,她捨不得盖,说要等天暖和了再盖。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看著那床被子。
站了很久。
然后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隔壁的王大妈听见动静,探头来看,看见他那副样子,嚇了一跳。
“老刘?你怎么了?你媳妇呢?孩子呢?”
老刘没吭声。
王大妈又问了一遍。
老刘还是没吭声。
王大妈觉得不对劲,赶紧跑去叫街道办的人。
等街道办的人来的时候,老刘还坐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包袱。
后来发生的事情,老刘记不太清了。
好像有人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有人给他餵水,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他只是睁著眼睛,看著房顶,看著那根掛满灰尘的房梁。
他想起上个月送媳妇和孩子回老家的时候,孩子趴在车窗上,冲他挥手。
“爸爸再见!爸爸早点来接我们!”
他想起媳妇在信里写的。
“孩子可想你了,天天念叨你,这回回去你得好好陪陪他。”
他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梦见媳妇和孩子下了火车,孩子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脸喊爸爸。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了!
外头的太阳越升越高。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老刘脸上。
他闭上眼睛,任由泪顺著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痒痒的。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278章 老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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