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小镇的穹顶边界，清晰得如同神用尺子在大地上划出的线。
    线內，是绿草如茵、花开不败的永恆春日；线外，是枯黄龟裂、杂草丛生的荒芜国道。那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在阳光下泛著极淡的虹彩，像一层流动的、巨大的肥皂泡膜，將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边界线上设著一道路障——粗大的原木横亘，缠著带刺的铁丝。路障两侧，各有一个岗亭。
    奇特的是，两个岗亭的位置。
    属於小镇內部的岗亭，稳稳立在穹顶之內，漆成白色，乾净整洁。而属於外部的岗亭，却设在穹顶之外三米处，木质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棚顶有修补的痕跡。
    此刻，正值“午后”——小镇內部永远保持著舒適的光照强度，而穹顶之外，真实的阳光正烈，晒得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內部岗亭边，一名年轻卫兵靠著栏杆。他穿著挺括的深蓝色制服，脸色红润，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叫小陈，加入卫队才两个月，身上还带著没被时间磨去的朝气。
    外部岗亭旁，蹲著个老卫兵。制服同样深蓝，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嘴里叼著根手卷的烟——烟纸粗糙，菸丝看著就呛人。他叫老吴，守这条路已经……记不清多少年了。
    小陈隔著那道透明的屏障，眼巴巴看著老吴吞云吐雾。他舔了舔嘴唇，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通过屏障旁一个巴掌大的传声孔传出去：
    “吴叔……给根烟唄？”
    老吴抬眼，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慢悠悠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屁股在鞋底摁灭，这才从怀里摸出个铁皮烟盒。
    打开，里面整齐排著七八根手捲菸。他抽出一根，捏在指间掂了掂，然后手臂一扬——
    那根烟穿过传声孔，轻飘飘飞进穹顶之內。
    小陈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脸上刚露出笑容，低头看烟的瞬间，表情凝固了。
    就在他指尖触及菸捲的剎那，那根原本还算饱满的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烟纸迅速失去光泽，泛黄，变脆。里面裹著的菸丝急剧收缩、顏色加深，从棕黄变成枯败的灰褐色。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书本和枯叶混合的霉味散发出来。
    小陈的手指下意识捻动。
    “噗”一声轻响。
    整根烟在他掌心化为了一小撮灰色的粉末，细碎如尘，从指缝簌簌落下。
    风一吹，粉末散了。
    小陈呆立当场，掌心空空如也，只剩一点灰跡。
    屏障那头，老吴看著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只是沉默地又摸出一根烟，划燃火柴——火柴在穹顶外的空气中燃烧得很正常——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在灼热的空气中缓缓升腾。
    “第几次了？”老吴的声音沙哑，透过传声孔传来，“还学不乖？”
    小陈攥紧拳头，又鬆开。他低头看著地上那点很快被风吹散的灰，声音发闷：“我只是……想尝尝外面烟的味道。”
    “尝不到。”老吴吐著烟圈，“里头时间流得太快。外面一根烟，够你抽完一盒的工夫。外面一天，里头可能……三五天就没了。”
    他顿了顿，看著小陈年轻的脸：“你进来多久了？”
    “两……两个月。”小陈说。
    “按外头算，也就十几天。”老吴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等你守满一年岗，外头才过去两个月。可你自个儿，真真切切老了一岁。”
    小陈不说话了。他想起食堂的饭菜——穹顶內的卫兵吃的是配额领取的“標准餐”：口感始终如一的营养膏、合成肉排、永远新鲜的蔬菜水果。味道不差，但吃久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老吴他们，吃的是从外面搜寻来的罐头、压缩乾粮，偶尔有打到的野味，在岗亭后用简易炉子煮，香气能飘过来。有一次老吴甚至烤了只兔子，油脂滴在火上的滋滋声，让小陈咽了一下午口水。
    可那些食物，一旦穿过传声孔进入穹顶，就会以惊人的速度腐败、变质。曾经有外部卫兵好心扔进来一个苹果，小陈接住时，它已经在掌心烂成了一滩褐色的水。
    时间。在这道透明的屏障两侧，以不同的流速疯狂奔淌。
    “想开点。”老吴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里头不用风吹日晒，不会饿肚子，不会半夜被变异兽摸岗。就是……日子过得快点儿。”
    “快多少？”小陈突然问，“到底……快多少？”
    老吴沉默了很久。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菸蒂弹飞，看著它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穹顶外的尘土里。
    “没人敢细算。”老吴最终说，“算清楚了，怕是自己先疯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向外部岗亭。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还呆立在屏障內的小陈。
    “小子，”老吴说，“珍惜你那『快日子』吧。外头……慢是慢，可每一分钟，都是拿命在熬。”
    风穿过国道上枯萎的草丛，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穹顶內外，两个卫兵。
    一个正在急速经歷青春，一个正在缓慢磨损生命。
    而那道透明的、流光溢彩的屏障，无声矗立，如同时光自己竖起的一座冰冷界碑。
    秦燁自进入永恆小镇以来，就感受到一种类似於进入安平镇缚怨红绸诡域那种撕裂般的抽离感。
    那是一种环境时间流速和自身细胞代谢速度不同步產生的生理和心理的协同紊乱。
    但是为了探查小镇的秘密，进一步获得苏綰的踪跡和时光乱流的更深层秘密，还是被他强行压下了这种抽离感。
    在进入永恆小镇（对外的路牌是长寿镇）之前，老k已经研製出了对抗时空乱流的生物锚定装置，这装置秦燁身上也有一个。
    这装置能够稳定秦燁的肉身不至於在永恆小镇异化的时空流速下崩溃，却无法中和心理上、精神上的这种抽离感。
    从山上镇长的那栋別墅回来，秦燁陪同黎沢惠回到物资领取中心，在排队的居民羡慕和崇拜的目光中兑换了七天的生活物资和一条香菸。
    黎沢惠是一个温柔的、心思细腻的女人，她仿佛感受到了秦燁身上的异常，一直紧紧地依偎在秦燁的身旁，也不多问，却始终不离不弃。
    说实话，要不是为了找到苏綰，拿到她手里关於时空乱流的关键数据，秦燁对小镇一点兴趣没有。
    黎沢惠是秦燁关於永恆小镇唯一的情感维繫，也是他目前能够触碰到的，对於小镇的，唯一的时空锚点。
    至於今天刚刚见到的那两个长老和镇长那个老登，秦燁189世经歷中有著太多相似的个体，他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不是把他们当作掌握关键信息的npc，秦燁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就想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手起刀落……
    但是秦燁最后还是忍住了，毕竟活著的npc才能吐露更多的情报。
    跟在黎沢惠身后 ，提著刚领来的物资回到他们的那个所谓的“家”，秦燁一阵恍惚，这一切恍若一个梦。
    看到一回来就忙碌著准备午饭的黎沢惠，对方尽职尽责地扮演著一位贤妻良母的角色，秦燁儘量地维持著一个丈夫的角色，除此之外，对她生不出更多的情感。
    这顿午饭明显丰盛了许多，有新鲜的蔬菜，还有肉类、鱼和虾，比早饭丰盛了不知道多少。
    “下午，我要到时光之轮能源中心去看看，你就不用陪我了，在家好好休息，等我回来。”秦燁一边擦拭著嘴角一边对黎沢惠说道。
    黎沢惠的身体顿了顿，停下收拾碗筷的动作，她抬起眼看著秦燁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应了一声“哦”，然后继续低下头收拾碗筷。
    临了，黎沢惠才又补充了一句，“早点回来，我等你吃完饭。”
    当天下午，秦燁来到时光之轮能源中心，在工程师的陪同下，步入运维专用电梯，进入了位於山腹深处的时光之轮逆熵储能运维中心。
    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悬浮著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复杂机械结构。成千上万个齿轮、发条、晶石组件以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层层嵌套，缓缓旋转。
    没有马达驱动，没有能源输入，它自行运转，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
    齿轮表面刻满奇异的符文，隨著转动流淌著幽蓝色的光。
    它的前面还有一个虚擬的由光影组成的小镇三维立体模型，一缕缕光束从时光之轮中沿著小镇地下的复杂能量脉络输送到小镇各处，维持著小镇的日常能量需求。
    “这就是时光之轮。”陪同的年轻工程师语气里充满自豪，“它从时空乱流中直接抽取『时序势能』，逆转化熵增，为整个小镇提供永恆能源——光照、供暖、轨道动力，全都靠它。”
    秦燁眯起眼睛。
    逆熵？从时空乱流直接抽能？
    秦燁注意到，时光之轮上有四条极为粗大的能量管路直接深入地底深处，那里却没有任何標记。
    而从外部看来像是小镇上空倒扣的穹顶，在这个由光影组成的三维立体模型上，却显示为一个將小镇完全包裹的能量球体。
    “谁设计的这套系统？”他故作隨意地问。
    “是上一批外来者中的机械大师，苏綰女士。”工程师说，“她基於先驱者们从禁区深处88號实验基地带回来的核心数据，结合前几代博学者的研究，整合叠代出的终极方案。”
    苏綰！
    秦燁心臟猛跳，但脸上波澜不惊。
    “苏綰女士现在在哪？”他问。
    工程师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她……和她那批工程师，后来都被长老会判定为『静默者』，驱逐了。”
    “为什么？”
    “具体原因只有长老会和当时的镇长知道。”工程师摇头，“但有小道消息说……苏綰女士在系统里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想对时光之轮进行『危险改造』。”
    秦燁若有所思地看向那缓缓旋转的巨大齿轮组。
    幽蓝的光芒映在他瞳孔深处。
    根据秦燁上一世的记忆，神印財团曾经试图研发“永动机能源”。
    復兴指挥部和神印財团合作，在88號实验基地秘密进行这场试验。
    后来一场实验事故，让整个区域陷入了时间死循环。
    上一世，秦燁身为灯塔联盟的王牌间谍，秘密潜入88区试验基地，试图窃取永动机能源项目的核心资料，资料已经到手，结果他遭遇了这场实验事故，最终被困死在那片不见天日的白沙国度里，到手的资料送不出去。
    时空乱流核心数据和永动机能源项目，究竟有什么关係？
    而这座小镇，这个时光之轮，这个看似永恆的牢笼……
    会不会就是那场事故的……“结晶”？
    齿轮在转动。
    光芒流淌。
    秦燁站在巨大的机械造物下，渺小如蚁。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这个完美囚笼的，第一道裂痕。
    秦燁还想要进入时光之轮的核心区参观，却被工程师阻止了：“不好意思，秦先生，您的权限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想要进入核心区，除非有长老会的直接批文，否则会被治安官当场格杀！”
    秦燁暂时只能止步於此，不过他並不甘心，他一定要想办法进入核心区，一探究竟。
    “长老们特別交代，让我带秦先生参观完之后，问一下秦先生有没有记起来什么？”工程师突然的问话，將秦燁拉回了现实。
    秦燁知道，这工程师肯定是长老会安排的，目的就是想从他这里套取打破时光禁錮的方法，他狡黠一笑，说道：“想起来一点，不过很少，很乱，都是碎片，我还需要回去好好梳理一下。”
    既然他们不让自己参观时光之轮的核心区，那秦燁也就没了继续待在这里的必要，他离开了时光之轮逆熵储能运维中心，重新回到地面上。
    避开了人们的视线，秦燁来到一片无人的林中空地。
    他脑海中隱隱有一些想法，需要验证一下。
    他心念一动，从隨身空间中取出一包香菸来，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立在地上。標记序列1。
    紧接著又从上衣兜里取出一包永恆小镇中领取的香菸，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立在地上。標记序列2。
    他又取出两支火柴，同时將两支烟点燃，开始观察……
    直到属於永恆小镇的2號序列香菸整支自燃完毕，秦燁隨身空间中的那支1號序列的香菸才自燃了不到十分之一。
    他又从上衣兜里抽出两支永恆小镇的香菸，分別標记序列3和序列4，同时点燃。
    序列3號立在地上，序列4號则投入隨身空间中，作为对照组进行观察。
    直到永恆小镇中的3號香菸自燃完毕，隨身空间中的4號香菸才自燃了不到二十分之一。
    最终，秦燁得出一个结论：隨身空间中的时间流速是永恆小镇时间流速的十分之一到二十分之一之间；时间流速不同的时空场会对物质本身形成一个时空惯性，这种时空惯性会隨著物质进入新的时空场而慢慢消失。
    “这样啊……”秦燁目露精光，脑中在疯狂运算思考，“时光之轮的原理，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永恆小镇的时光之轮系统是苏綰组建的，那苏綰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还有后来她被判定为静默者，驱逐出小镇，又到底为什么？
    这些谜团縈绕在秦燁的脑海中，让他困惑，好奇，却百思不得其解？
    下一步，去小镇档案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