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雅间，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听到钱朗所说的话，在场眾人这才意识到，太子楚霄是在下一步很大的棋。
    若某一天万民开智，那无数出身底层的读书人，便会像雨后春笋般从大夏的各个角落里涌现出来，他们通过科举，源源不断地进入朝堂，占据一个个重要的职位。
    而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將会在这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面前，被衝击得七零八落，最终被彻底淹没。
    那將是一个属於寒门的时代，世家再也无法通过垄断知识一直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
    当初这印刷术的出现，便让世家感觉到头疼，因为他们已经无法再限制底层的百姓接触到知识。
    若是这次书院真的大规模的推广起来，让万民开智，那他们世家的地位將会一落千丈。
    “不，不会的！”
    周姓官员的脸色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反驳道，声音却在微微发抖。
    “钱兄，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世家培养出来的英杰，会比不上那些泥腿子？”
    他的话语中还带著一丝不甘和高傲，这是他作为世家子弟最后的尊严。
    钱朗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著一丝怜悯。
    “周兄，我並非此意。”
    他缓缓地说道：“我们世家子弟，自幼便有名师教导，有丰富的典籍可以阅览，在学识和眼界上，自然远非那些寒门子弟可比。”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我们世家子弟固然优秀，可数量上，却远远无法与寒门子弟相比！”
    “我大夏有多少百姓？数以千万计！寒门子弟何其多也！”
    “就算一千人里，或者一万人里才能出现一个天才，那也將是一个无比庞大的数字！”
    “以前，他们没有机会读书，没有门路晋升，一身才华只能埋没於乡野之间，难以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可一旦免费入学真的在全国推广开来，那將会有成千上万，甚至数以百万计的寒门子弟得到学习的机会！”
    “到那个时候，科举考场上，我们世家子弟將要面对的，是数量百倍、千倍於我们的对手。”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世家，拿什么去跟他们爭？”
    钱朗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残忍地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將他们所有虚妄的骄傲和侥倖心理都击得粉碎。
    所有人都被这可怕的前景嚇得魂飞魄散，后背阵阵发凉。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没想到，这太子楚霄竟然有如此深远的图谋，手段如此狠辣！”
    “若不是钱兄今日提点，我们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釜底抽薪！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啊！他这是要彻底挖断我们世家的根基！”
    眾人惊呼连连，看向钱朗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如果说之前周姓官员的话只是让他们感到了愤怒和不甘，那么钱朗的这番分析，则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灭顶之灾的恐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权力斗爭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存亡之战。
    钱朗看著眾人终於警醒过来的样子，心中稍慰，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他拿起报纸，指著上面另一段不起眼的文字继续说道。
    “而且，你们再看这里。”
    眾人连忙凑过去，这个时候他们对钱朗说的话都越发的重视。
    钱朗指著报纸解释道：“这报纸上还说了，这座书院，不仅教授儒家经典，还有算学，甚至还有什么军事课，以及一门叫做格物学的古怪课程。”
    钱朗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儒学是我们立身之本，这自然不必多说。”
    “可这算学，向来不被主流重视，很多人都觉得只有商贾之流才会去钻研的东西，太子殿下將其列为必修课，恐怕另有深意。”
    “那古怪的恪物学我也不知道是何物，就暂时不说了。”
    “可这门军事学，看得出来，太子楚霄是想抬高武將的地位了，竟然让普罗大眾开始接触军事知识。”
    “若今后真的学有所成，那將会涌现出一批优秀的將领，而他们，也一定会威胁到我们在朝中的地位。”
    “我们儒学歷经多少的斗爭，才能有今日的地位。”
    “这太子楚霄扶持武將，难道你们真的甘心眼睁睁看著一群丘八踩在我们的头顶吗？”
    他们这些浸淫在传统儒学中的官员，完全无法理解楚霄的这些做法。
    在他们看来，读书人，就应该专心致志地研读四书五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才是正途。
    而楚霄搞出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课程，简直就是不务正业，是旁门左道。
    “这分明就是在动摇儒学的根本地位！”
    周姓官员再次激动起来，他指著报纸，痛心疾首地说道：“这楚霄不仅要打压我们世家，还要打压儒学，他就不怕天下读书人不满嘛！”
    “没错！长此以往，圣人大道將荡然无存，我大夏文脉危矣！”
    钱朗看著他们关注的依旧不是重点，不由得在心中嘆了口气。
    他不得不再次出声，將他们的思绪拉回来，“诸位，这些课程的设置，对於我们来说，还有更坏的一面。”
    “你说什么！”眾人不解。
    钱朗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缓缓说道：“你们想，我们世家子弟的优势在哪里？在於我们对儒家经典的深刻理解，在於我们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人脉和为官经验。”
    “可现在，太子殿下在科举之外，又开闢了新的赛道！算学、军事、格物......这些都是我们所不熟悉，甚至是不屑於去了解的领域。”
    “一旦这些学问也成为朝廷选拔人才的標准，那我们世家子弟的优势，几乎就完全没有了。”
    “更可怕的是......”
    “这些新学，培养出来的都將是只听从於太子殿下一人的官僚！”
    “到那个时候，太子的权势恐怕要达到一个难以想像的地步。”
    “以他对我们世家的敌视，到那个时候，恐怕我们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了。”
    周姓官员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雅间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们终於明白了，太子楚霄这一连串的组合拳，究竟有多么的可怕。
    清洗世家官员，腾出位置。
    提拔寒门子弟，改变朝堂格局。
    创办新式书院，培养只忠於自己的新生力量......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这分明是要將他们这些世家门阀连根拔起，不留一丝余地啊。
    “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终於，有人发出了绝望的吶喊。
    “必须想办法阻止他！否则，我们都得完蛋！”
    “没错！必须反击！”
    周姓官员也猛地一拍桌子，眼中迸射出疯狂的光芒。
    “钱兄，你既然看出了这一切，想必已经有了对策！快告诉我们，我们该怎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钱朗的身上。
    在这一刻，这位平日里並不起眼的官员，成了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