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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山雨欲来

    藏锋內城,陈府。
    暮色將近,天光一层层暗下来,將飞翘的檐角与肃立的门庭缓缓浸入一片灰蓝色。
    府邸內,四处悬掛的白幡,在风中无声起伏。
    正厅內外,已被精心布置成灵堂。
    素幔低垂,白烛成行。
    中央,静静停著一具厚重的楠木棺槨。
    棺木之前,香烛日夜不息地燃烧著。
    缕缕青烟裊裊升起,盘旋交织,终又缓缓散入凝滯的空气里。
    那气味,若是闻得久了。
    不似寻常檀香般寧神,反倒透著一股沉鬱。
    压在心头,教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放缓。
    仿佛稍重一些,便会惊扰了长眠之人。
    陈家家主陈守义,已在这棺前站立了整整三日三夜。
    他一身素白孝衣,纤尘不染。
    双手始终负於身后,身形挺直如松。
    就那么立著,一动不动。
    仿佛已化作了灵堂里的一尊雕像,未曾离开半步。
    脸上虽瞧不出什么剧烈的悲慟表情。
    但当目光落在漆黑的棺木上时,那视线便凝成了实质的寒意。
    几乎要將周围繚绕的烟气与光影都冻结住。
    厅外。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十分轻缓,踏在地面上几不可闻。
    几道身影穿过庭院,迈入正厅门槛。
    为首的,正是陈凌雪。
    一袭素衣,面容略显苍白。
    短短几日间,就显得清减了不少。
    身侧,跟著江梓玥与赵光义等人。
    皆是一身縞素,面色沉重。
    陈凌雪悄然上前几步,望著老者孤寂的背影,喉间微涩。
    停了片刻,方咬了咬下唇,轻声开口:
    “外公,已经过去好些天,您也该稍作歇息了。”
    声音中带著明显的微颤。
    就在几日前,她因体內地脉灵乳的余力助推。
    於修炼中豁然贯通,侥倖突破至先天九品之境。
    这本是家族一大喜讯。
    可犹未来得及平復心境、告慰长辈,惊天噩耗便已传来——
    三叔公陈守恩护送赵光义等人回城途中遇袭,力战而亡。
    喜讯瞬间被悲讯吞没。
    突破的喜悦还未升起,便沉入冰窖。
    此刻,陈凌雪也是强压著自身的哀戚,小心翼翼地劝慰著。
    陈守义並未回头。
    目光依旧锁在棺槨上。
    他与陈守恩,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年龄相差仅一岁。
    自蹣跚学步起,两人便形影不离。
    幼时一同在武场扎马步,摇摇晃晃地对练招式。
    你摔了我拉,我倒了你扶。
    少年时一同偷溜出府,闯荡江湖。
    並肩面对过匪盗,也携手救助过路人。
    青年时,家族重任渐临。
    他性子沉稳,被选为继承人悉心培养。
    守恩则洒脱不羈,成了族中一把锋利的刀刃,却也始终是他最坚实可靠的后盾。
    一静一动,一守一攻,相得益彰数十年。
    后来,他成了统御家族、权衡內外的陈家家主。
    而弟弟则成了族中的支柱。
    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能知悉彼此心意。
    可如今,这根柱子,倒下了。
    良久,陈守义乾涩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这条路,本不该由他先走的啊。”
    只这一句,便再无下文。
    其中蕴含的重量,却让闻言的陈凌雪鼻尖一酸。
    她自己,几乎也算是三叔公陈守恩带大的。
    这个给了她无尽温暖的人,此刻却冰冷地躺在那方木匣之中,再也不会睁开眼。
    陈守义终於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光义等人身上:
    “光义,你们一路护送守恩遗体回城,辛苦了。”
    他语气稍缓:
    “守恩的仇,陈家会报,此事不该將你们捲入太深。”
    赵光义却摇头:
    “陈老是为救我们而死,若非他拼死相护,我们四人早已葬身官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此事,我们不能置身事外。”
    一旁,江梓玥也上前一步:
    “陈爷爷,哥哥若在此地,也定会如此。”
    “陈老前辈之仇,亦是江家之仇。”
    陈守义看著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目光决绝,一个神色坚定。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此时,厅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名身著黑衣的护卫快步走入灵堂,在陈守义身前五步处单膝跪下,垂首抱拳:
    “家主。”
    陈守义眼神一凝:
    “查得如何了?”
    护卫抬头,快速说道:
    “凶手確係领悟了巽风意境第二重的人物,其武技路数诡譎偏狭,与萧家惯用的宽刃重剑或长刀路数皆对不上。”
    “而且据安插在萧府內外的眼线所报,事发前后三日,萧家七位族老皆无出城记录,行踪均有旁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道:
    “但是,致命伤处及兵刃残留检测出的毒物——蚀月寒砂,经丹师与毒师共同验看確认无误。”
    “此毒阴狠,对玄光境亦有奇效。而据暗档记载,蚀月寒砂的配方与炼製手法,近三十年来,仅有萧家掌握。”
    “十几年前,邢家满门被灭时曾使用的蚀月寒砂,便是萧家暗中所供。”
    陈守义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这么说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寒:
    “不一定是萧家本家之人亲自出手。”
    护卫垂首:
    “是,凶手武技路数与萧家主流不符,行踪亦无直接证据指向萧家族老。”
    “但蚀月寒砂乃独家秘毒,外人极难获取。此人极大可能与萧家有关,或受萧家指使,或从萧家渠道得了此毒。”
    陈守义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
    “继续查,所有与萧家有隱秘往来者,所有可能流出蚀月寒砂的渠道,所有巽风意境二重以上的高手......一条线索也不许放过。”
    “是!”
    “另外,”
    陈守义继续道:
    “对萧家的打压,进行得如何了?”
    护卫迅速回稟:
    “回家主,联合郑家,已在药材市价上压低了萧家三成。”
    “西市铁器坊,我们新出的那批精铁矿锻刀,品质上乘,价格低萧家两成半,三日来已抢走他们四成客源。”
    “东城萧家那处暗赌坊,昨夜督查院突查后,今日门可罗雀。城外几处矿场,运矿道路均已意外堵塞。此外,萧家三支往南的商队,沿途关卡均遇例行严查,有违禁品在其中,已全部销毁。”
    陈守义听著,脸上依旧无波无澜。
    “继续。”
    他只说了两个字。
    “是!”
    护卫应声,起身倒退三步,方转身离去。
    ......
    ......
    夜色,渐深了。
    藏锋內城北区,萧府。
    与陈府的满目縞素不同。
    萧府深处的一间书房內,此刻灯火通明。
    可气氛,却压抑得有些让人透不过气。
    萧家家主萧屹川,端坐於书案后的太师椅上。
    手中一对盘了数年的龙凤纹玉核桃正缓缓转动,指间发出规律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下首两侧,分坐著七个人,皆是萧家族老。
    最年长的鬚髮皆白,已过七旬,最年轻的也年逾五旬。
    个个气息沉凝,在家族中掌管著不同权柄。
    此刻,他们个个面色凝重。
    或低头沉思,或目光游移,却无人率先开口。
    许久。
    坐在左侧首位的一名灰发老者。
    也是族中掌管帐房与大库的萧屹年,重重咳了一声,打破了寂静:
    “家主,陈家这几日的动作,您也看到了。他们与郑家联手,在回春阁那边压低了市面三成常见药材的售价,我们囤积待涨的那批货,现在拋出去可就是血亏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西市的铁器坊,陈家不知从哪儿突然弄来一批品质极佳的精铁矿,锻出的刀剑,锋利坚韧程度丝毫不逊於我萧家所出,价格却硬生生比我们低了近三成!这才几天功夫,我们铁器坊的客源已经流失了四成有余。”
    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掌管家族部分灰色產业与地下关係的族老萧振海立刻接话,声音低沉:
    “不止明面上的生意!我们在东城暗处经营了十几年的赌坊,昨夜子时,突然被督查院的人围了!说是接到密报,有通缉的要犯藏匿其中。他们里里外外搜了三个时辰,虽然最后没查出什么,但赌客全被嚇跑了,今日门可罗雀,一个人影都没有!”
    “还有城外的矿场,”
    坐在末座、负责城外產业的一位中年族老萧永峰沉声补充,脸色泛青:
    “南山的铜矿、西岭的煤矿,还有北崖那处新开的、出產伴生灵晶的小矿,今天一早都传来急报!运矿的主要道路,一夜之间被数十块意外滚落的巨石堵死了!”
    “山石滚落的痕跡,断口崭新,落点刁钻,分明是被人以雄浑真气精准震裂山体,故意为之!”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书房內的空气凝固,压得每个人胸口发闷。
    “砰!”
    一声突兀的脆响猛然炸开。
    萧屹川手中那对盘玩数年、温润如玉的龙凤纹核桃。
    竟在他骤然收紧的掌心中崩碎。
    碎片四散飞溅,有几粒尖锐的碎屑打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
    发出“啪啪”的清脆撞击声,又弹落在地,滚动著消失在桌椅阴影下。
    书房內眾人皆是一凛。
    细碎的玉末从萧屹川指缝间簌簌滑落。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半闔的细长眼睛彻底睁开,眸子里寒光凛冽。
    “陈守义,”
    萧屹川缓缓开口:
    “你这是在逼我。”
    “这么明显的栽赃,看不出来么?”
    他冷笑一声:
    “巽风意境二重,窄身双刃,路数都不对,却偏偏还用了蚀月寒砂。”
    “呵,好手段。这是要把脏水一滴不剩地全泼到我萧家头上。”
    萧屹川缓缓靠回椅背,声音变得幽深:
    “陈守义想借题发挥,那就让他来。我萧家,莫非还怕了他陈家不成?”
    东山一战,萧家的未来——萧永豪和萧浩彦父子。
    还有数十名核心,尽数战死,这对萧家是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萧家青黄不接的隱患彻底暴露。
    这几个月,萧屹川无时无刻不想报仇。
    但碍於陈家老祖陈关同毫髮无伤,以及江青河那个后起之秀步步高升,他只能咬牙生生將这股气咽下。
    更何况,旁边还有郑家、林家,一直在暗中覬覦。
    他只能忍。
    可现在,忍,却换来了对方的变本加厉。
    陈家从明到暗,从生意到人脉,全面发起了攻势。
    萧屹川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再次扫过族老们:
    “若陈守义执意要如此,欺人太甚,那便闹他个鱼死网破吧。”
    郑家、林家,也休想在一旁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既然要彻底撕破脸,那大家谁都不要好过!
    他萧屹川,也不是没有办法,將这两家一併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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