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城，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中。
    数道身影如石雕般垂首躬身，立在庭院中央。
    眾人身前，是一名著棕褐色锦袍、年过七旬的老者。
    老者便是费景辞。
    身形不高，约莫一米七上下，还有些瘦削。
    但站在那儿，散发的气息却让人心窒。
    作为沧州州城副府主马世啸倚重的心腹，费景辞已是玄光第三境的强者。
    此次被秘密派遣至东华城，正是为了统筹执行那项绝密计划。
    他今日方至，风尘未洗，便在此召见麾下。
    目光扫过面前眾人，被其视线触及者，皆不由自主地將腰弯得更低。
    其中一人，赫然便是早前出现在监察使吴用府邸的那名斗篷人，名叫郭子瞻。
    此刻已褪去偽装，露出一张苍白、平平无奇的脸。
    这张脸属於丟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不时转动的眼珠，透著一股子阴冷之意。
    费景辞的目光在他身上略微停顿。
    郭子瞻立刻觉出，深吸一口气，踏前半步，走出队列：
    “费老，落雁坡那边出事了。”
    院中空气骤然一凝。
    其余几人虽未抬头，身形却皆是一僵。
    “怎么回事？”
    费景辞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郭子瞻语速加快，忐忑道：
    “於大人及其所率人马，从晨时到现在，一直未能联繫到。”
    “属下已遣人秘密前往落雁坡约定接应点查探，却不见人影，亦无任何约定標记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於穆远失联？凶多吉少？
    费景辞心中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窖。
    他刚到东华城，连杯热茶都未曾入口，迎面而来的竟是如此噩耗！
    面上虽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袍袖下的手指却已微微蜷起。
    於穆远可不是什么小角色，其修为已接近玄光第二境顶峰，更兼掌握了第二步的巽风意境。
    身法极快，攻防一体，灵动难测。
    且此人行事素来谨慎多智，狡猾如狐。
    否则也不会被委以重任，率精锐潜伏於城外落雁坡。
    这一步暗棋，一为必要时迅速接应城內行动。
    二为监视东华城周边异动，三则是作为一道保险，预防不测。
    以於穆远的实力与心性，在这东华地界，谁能悄无声息地將他连同整队人马一併抹去？
    是遭遇了城外骤然加剧的凶悍妖乱，被大妖甚至妖群围困吞噬？
    还是......东华城內，早已有他们未曾预料到的眼睛，洞察了落雁坡的隱秘？
    更让费景辞心悸的是，於穆远可是知晓著此次行动的核心安排。
    若是那几张信页，他及时销毁了还好。
    若是没有销毁，被人拿了去。
    这就不止是折损一员大將那般简单，整个计划的核心秘密都有泄露的风险！
    无数念头在费景辞脑中电闪而过，却又都无法確证。
    他强迫自己冷静，此刻妄加猜测也只会徒乱心神。
    当务之急，是弄清状况，並做出最迅速有效的应对。
    费景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翻腾的心绪压回心底。
    再开口时，声音又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督查院那几人，现在何处？”
    郭子瞻早有准备，立刻回答：
    “回费老，督查院一行七人，今日一早便出了客栈，径直前往火云阁。据眼线回报，他们进入阁中已超过三个时辰，至今未出。”
    “什么？去了火云阁，至今未出？”
    费景辞眼皮猛地一跳，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又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督查院的人直奔火云阁，並且逗留如此之久。
    绝非寻常的查案问询，其中必有深意！
    难道，他们从某种渠道得到了什么线索或物品，直指火云阁？
    抑或是火云阁自己察觉到了欲来的风雨，主动找上了督查院？
    於穆远的失踪，不会与二者有关吧？
    这个念头刚起，又被费景辞本能地按了下去。
    不可能，绝无可能。
    督查院那几人的底细，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想在落雁坡那种环境下，留下精通巽风意境的於穆远？无异於痴人说梦！
    而火云阁，也难以找出动手的理由。
    不过不管如何，都意味著事情正在滑向他们不希望看到的方向。
    一旦火云阁与督查院形成某种默契，后续行动將平添无数变数与难以估量的阻力。
    郭子瞻窥见费景辞脸上一闪而逝的震怒与凝重，当下心头惶恐。
    以为是恼怒他们监控不力，办事疏漏，赶忙开口解释道：
    “费老息怒，属下仔细思量过，督查院那几人此去火云阁，或许与沈焕之死有直接关联。”
    “沈焕毕竟是火云阁下面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明不白就这么死了，阁內必有疑虑与不满。”
    “督查院介入调查，於公於私，火云阁都有理由接待，甚至可能想借督查院之手，查清沈焕死亡的真相，揪出幕后黑手。”
    “如此看来，他们长时间滯留，或许是询问细节，或许是查阅卷宗，皆在情理之中。”
    这个解释倒也算合理。
    沈焕之死，表面是妖物袭击，但稍有头脑之人都能看出其中疑点重重。
    火云阁內部生疑，想要借力查明真相，也是自然反应。
    双方各取所需，接触时间长些，並非完全无法理解。
    费景辞闻言，微微頷首，脸上冰霜稍解。
    郭子瞻的推测，確有几分道理，但他心中的不安並未完全消除。
    下落不明的於穆远，便是最大的隱患。
    还有那封要命的信，必须儘快查明落雁坡究竟发生了什么！
    “让监察司的吴用派人暗中打听，昨日至今，城外是否有异常调动或战斗报告。”
    “以寻人为由，仔细搜索落雁坡及周边区域，一寸土地也不要放过，重点是寻找於穆远可能留下的任何暗记或物品。”
    费景辞迅速下达指令，语气森然：
    “同时，严密监控火云阁所有出口，督查院的人一旦出来，立刻匯报他们的动向。”
    “是！”
    眾人齐声应道。
    “还有，”
    费景辞目光扫过眾人，带著警告：
    “计划有变，在查明於穆远下落和密信情况之前，所有后续行动暂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违者格杀勿论！”
    “遵命！”
    眾人齐声低喝。
    命令既下，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有序地躬身退去。
    转眼间，院落中便只剩下费景辞一人独立。
    他缓缓转身，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屋宇，遥遥投向火云阁的方向。
    “灵兵......焚天戟啊！”
    “无论出现何种情况，此物必须拿到手！”
    话音落下，费景辞袖袍一拂，转身步入身后漆黑的正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