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勇点了点头。“那您怎么看？”
    林志坚笑了。
    “魏先生，我做贸易的。东西好不好卖不是我说了算，而是价格和质量说了算。你给我的价格有竞爭力，测试数据如果拿的出手，那我肯定就会帮你推，毕竟赵老哥的面子我得给。至于田中诚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魏总，你要是不急，后天我可以带你去厂里看看。威省那边，做收音机和隨身听的佳华电子，老板是潮汕人，在檳城二十年了。他们去年跟三洋续了三年晶片供货合同，但我知道他对田中诚的价格一直有意见。”
    “他们供给的是什么价格？”
    “cxa-1019，一块四。甚至比华南区贵了一毛。”
    魏勇把数字记在脑子里。
    一块四。
    如果佳华电子用sy-1201，那省下来的不止是几分钱的事，如果按年用量两万片算，一年能省下去一万多块。
    “好，那咱们就后天去。”
    林志坚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魏先生，你住哪儿？”
    “我下了飞机就直接来找你了，至於住的地方还没找。”
    “光大对面有个丽泽旅社，华人开的，一晚三十五块马幣。乾净，有风扇，没空调。不知道你住的惯吗？”
    “住的惯。”
    魏勇拿起旅行袋，跟林志坚握了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林志坚在后面叫了句，“魏先生。”
    “赵东来这人我认识十几年了。他介绍来的人我从来没见过不靠谱的，但有句话我还是要说，九三年有个福建人也来找过我，也是做国產元器件的，说质量没问题。结果送了三批货过去，良品率不到七成，把两家厂子的信誉全砸了，我花了大半年才把关係修回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魏勇转头说道。
    “你明白就好，我希望你不是这样的人。”
    林志坚挥了挥手，转身回了办公桌。
    魏勇出了光大大厦，到马路对面找到丽泽旅社。
    旅社开在三层骑楼的二楼，楼梯口掛著木头招牌，前台坐著戴老花镜的阿伯，面前摆著收音机，正在听福建话广播节目。
    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木板床、椅子、电风扇。
    窗户朝著后巷，巷子里晾衣绳拉在两栋楼之间，掛著衣服。楼下有人煮咖喱，味道从窗缝里飘进来。
    魏勇把旅行袋放在床上，打开风扇。
    叶片转了两圈发出吱嘎响，然后才进入正常转速。
    他拿出本子，坐在椅子上，把今天跟林志坚谈的內容重新捋了一遍。
    七家厂，十二万到十五万片。
    佳华电子，谢老板，潮汕人。
    田中诚，三洋区域总代，扎根九年。
    cxa-1019东南亚渠道价一块四五。
    然后他將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九月五號檳城，晶片的第一步已完成。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走到窗前。
    后巷的晾衣绳上红色衬衫被风吹的鼓起来。
    这个地方跟华强北差了几千公里，说的话不一样，空气味道不一样，甚至连天黑的速度都不一样。
    但生意的逻辑是一样的，价格、质量、信任，毕竟这三样东西在哪里都通用。
    ……
    九月七號。
    林志坚来接魏勇。
    魏勇拉开林志坚的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佳华电子在威省，过檳威大桥要二十多分钟。”林志坚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介绍道，“老板叫谢振来，六八年从潮阳过来的。你等下跟他说话注意一点，这个人犟的很，你要想说服他恐怕很难。”
    “他很犟？”
    “是的，你要是跟他讲什么七十二小时测试报告、什么良品率数据，他肯定没耐心听。他就想知道一件事，用你的东西能省多少钱。”
    魏勇点了点头。
    大致明白了此人的性格。
    林志坚一只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烟。
    他叼著烟低头按打火机，车身往右歪了一下。
    “还有个事我先给你交个底。”林志坚吐了口烟，“谢振来去年才跟三洋续约，但这事其实不是自愿的。”
    “怎么说？”
    “他前年想换供应商，找了一家湾湾的晶片代理试过。结果田中诚知道了，直接去找威省自贸区管委会投诉，说佳华电子违反了供货协议里的排他条款。管委会虽然没有执行力，但出了一份函件，搞的谢振来很被动。
    后来田中诚又给佳华的大客户打招呼，说佳华换料可能影响品质稳定性，那两个客户是马来本地人，根本不懂晶片，但田中诚一说他们就信了。谢振来硬扛了三个月，年底时有一笔四十万马幣的订单差点丟掉。最后没办法，只能跟三洋续约。”
    魏勇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田中诚的手段和渡边一郎的路子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渡边用的是裴国栋和宫本哲弘，田中诚用的是管委会和下游客户。
    “那谢振来现在对田中诚是什么態度？”
    “面子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却恨的牙痒。”林志坚弹了菸灰，“但恨归恨，他没本事翻脸，毕竟田中诚在这边的根基太深了。”
    隨著两人交流，车慢慢开下了高架桥进入市区。
    又开了十分钟，车子才拐进工业区。
    这里铁丝网围墙，水泥门柱，门口竖著一块褪色木牌，上面中文、马来文、英文三种字写著：佳华电子工业有限公司。
    厂区不算大，两栋厂房加一栋办公楼，中间是一片水泥空地，停著货车和叉车。
    林志坚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下了车，然后又按了两下喇叭。
    听到声音，一个穿短袖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此人正是谢振来，他长得很瘦，颧骨高，嘴唇薄，头髮剪的很短，鬢角还露出些许的白茬。
    走路时微微弓著背，看样子是长年工作导致的。
    “志坚来了。”
    谢振来的声音沙哑，带著明显潮汕口音。
    “谢老板，这位是深城来的魏先生，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今天想和你聊聊晶片的事。。”
    谢振来听到这，转过脸看了魏勇一眼。
    只是他的眼神当中，满是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