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区粤菜早茶馆
    魏勇拉开椅子坐下来。
    郑方伟把报纸折好放到一边，拿起茶壶先倒了两杯。
    “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魏勇没废话，从公文包里抽出武伯鑫整理的材料，摊在桌上。
    “番禺市桥镇，南方精密电子。法人黄锡洪，註册业务是精密电子元件生產。但他九四年和九五年的年检报告里，最大收入项是来料加工。九四年一百二十万，九五年上半年九十万。”
    郑方伟拿过年检报告，翻开。
    “供货方是谁？”
    “一家叫环球电子科技的香港公司。法人梁锦辉。”
    魏勇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
    “梁锦辉九二年在东莞樟木头跟裴国栋合伙开过一家锦达贸易，九四年註销。註销之前帐上欠丽和商务三十二万，丽和商务也是梁锦辉自己的公司，九三年香港註册，九四年进深城。换壳。”
    郑方伟没说话，只是一页一页翻著。
    “我已经查出来了，裴国栋是渡边一郎在华南的代理人。”魏勇的声音压低，“渡边一郎在索尼体系里负责华南区元器件分销。他通过裴国栋、梁锦辉这条线，把日资晶片半成品从香港报关进入番禺，在南方精密做最后封装和改標，再以国產元件的名义在內地市场销售。”
    “改標？”郑方伟的手指在报告边沿敲了一下。
    “来料加工收入占到南方精密年营收的六成以上，但他的出货方向填的是內销两个字。一个做来料加工的厂子，来料的是香港公司的货，加工完了不出口、不退运，全部內销。这里头要么是转厂深加工结转，要么就是在规避进口关税和原產地標识。”
    郑方伟把材料合上，两只手叠在上面。
    “你手上有没有实物证据？报关单、改標前后的对比样品、物流单据？”
    “没有。纸面上的东西就是这些。”魏勇说道：“但裴国栋上周五亲自去了番禺见黄锡洪，同桌的还有三洋电机深城办事处的业务员太田一夫。三洋跟索尼在元器件供应链上长期交叉合作，所以他们很可能不只走索尼一家的货。”
    郑方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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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勇，你跟我说实话。你是要我查这个案子，还是你要拿我的调查结果去办別的事？”
    魏勇看著他，“我两个都要。”
    郑方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得知道，海关缉私立案有门槛。纸面线索不够，我最多只能做一个初步核查。初查没问题就没有后续了。”
    “初查就够了。你们只要去过一次南方精密电子，黄锡洪就知道有人盯上他了。一个做改標生意的人，最怕的不是罚款，是被查出来以后上下游全部断裂。他会自己跑去找裴国栋交代。”
    “然后呢？”
    “然后裴国栋会告诉渡边一郎。渡边面对的选择就变了。是保住这个暗桩继续扛下去，还是壮士断腕、把南方精密切掉。”
    郑方伟看了他几秒钟。
    “你想让我当开路的？”
    “是的。如果南方精密乾净，你的初查结果会证明它乾净。但如果它不乾净，你是海关缉私的人，你自己也不会放过。”
    这时，早茶馆里的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茶。
    郑方伟摆了摆手，等人走远了才开口，“好的，材料我带走看。下周一可以给你准確答覆。”
    “行。”魏勇站了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郑方伟叫住魏勇，“渡边一郎跟你是什么关係？”
    “竞爭对手。”
    “只是竞爭对手？”
    “对。”魏勇说道，“他想垄断华南区中低端晶片供应链，我想把国產晶片塞进去。就这么简单。”
    郑方伟没有再追问。
    他把材料收进自己的公文袋里，夹在腋下起身走了。
    魏勇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街道上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往东边开，带起路面上的灰。
    出了茶馆，他在路边等了三分钟才拦到一辆计程车。
    车上他给赵东来发了一条信息。
    “海关已经对接。等下周一回復。”
    半分钟后赵东来回了一条，“宝联电子的案子，法院已送达。永盛达那边有动静了。”
    看到这，魏勇笑了笑，然后让司机调头去华强北。
    ……
    回到办公室，何耀辉的传真已经在桌上了。
    两页纸。
    第一页是宝安区法院的送达回执复印件，永盛达电子法人王建华今日上午签收应诉通知。
    第二页是何耀辉的手写便条。
    “魏总：王建华签收后一小时，周海生打电话到我办公室。”
    魏勇把便条放在桌上，拿笔在“周海生”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看来，这是周海生的威胁电话。
    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效。
    何耀辉做了几年律师，这种场面应该见过，但周海生敢直接打到律所，说明永盛达这件事戳到裴国栋那边的痛处了。
    十九万三的官司不大。
    但这把火烧的不是钱，是关联关係。
    一旦法院进入审理程序，王建华和周海生的堂亲关係会被翻出来。
    永盛达作为日资晶片代理商，利用亲属关係拖欠下游货款、变相绑定客源，这个事实一旦进入公开的司法文书，渡边的供应链上至少有三四家中间商都会被连带检视。
    魏勇拿起电话打给何耀辉。
    “接到周海生的电话了？”
    “接到了。”何耀辉的声音很平静，“这都在我意料之中。”
    “他如果找人来施压，你怎么办？”
    “施压也得看对象。我现在是代理律师，案子已经在法院掛號了。他要撤案得原告同意，陈伟强那边你应该打过招呼了吧？”
    “打过了。”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另外，我今天下午重新补交的投诉材料已经走正式收文流程了，编號107號，黄伟民那边签收的。”
    魏勇掛掉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暗下来很快，六月底的深城说变天就变天，西面的云层从灰变成墨色，风把楼下摊位上的塑料篷布吹得扑啦啦响。
    这时，传呼机又震了一下。
    是武伯鑫。
    “魏总有个新情况。裴国栋昨天从番禺回来之后，今天上午去了一趟深城希尔顿。住客登记处查到渡边一郎今天从广州飞深城，下午三点入住1408房间。裴国栋四点二十进酒店，五点十分出来。”
    渡边一郎回深城了。
    时间甚至要比魏勇预计的早三天。
    “渡边今晚有没有別的行程？”
    “暂时没有，一直在房间里。”
    “帮我继续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