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勇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十二家企业的名字排列整齐，每一家后面標註著年採购量和当前使用的晶片型號。
    每年的採购量也就八万片。
    他嗤笑一声，“渡边先生，这十二家企业里，最大的一家年採购量多少？”
    “八万片。”
    “最小的呢？”
    “一万。”
    “十二家加起来呢？”
    渡边顿了一下。“大约二十万片。”
    “你们索尼华南区一年在晶片上的採购总量是多少？”
    渡边一郎没有说话。
    魏勇放下咖啡杯，笑著说道：“我来帮你算吧。索尼华南区去年的晶片採购总量在一千八百万到两千万片之间。你给我的这十二家加起来，百分之一的量都不到。而且全是二级供应商的下游，换句话说，你拿你供应链里最无关紧要的那一截来哄我是吗？”
    渡边端茶杯的动作停了半拍。
    “魏先生对数字很敏感。”
    “做晶片的不对数字敏感，那就別干这行。”
    渡边把茶杯搁回桌上，“那您的意思是，方案不够有诚意？”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来谈合作的。”魏勇靠在椅背上，“十二家试用企业，六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內我的晶片得按你们的质检標准做全套认证，对不对？”
    “而且认证过程中，你们的技术人员会进我的生產线做现场审核。审核结束你们手上就有恆信微电子的工艺参数、良品率数据、產能上限，你当我傻吗？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
    渡边脸黑一黑，隨即辩解道：
    “魏先生，你想多了。”
    “是吗？”魏勇端著杯子晃一晃，“那我再往前推一步。六个月试用期结束以后，你有两种玩法。第一种，说试用结果不达標直接终止合作，同时把试用期间拿到的技术数据交给你们自己的晶片部门做反向改进。第二种更狠，试用期內故意在终端客户那边製造几起质量投诉，拿著投诉记录去省外经贸委。到时候这些投诉就变成国內企业自己提出来的，跟你没半点关係。”
    渡边一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魏先生，”渡边开口，“你把我想的太阴暗了。”
    “不是我想的，是你做的。”魏勇的声音压的很低，“松下华南营业所上周通知恆信微电子，电容供货量下调百分之三十。你觉得这是市场行为？”
    渡边眉头微微一动。
    “松下的事情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魏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松下华南营业所的减量確认函。白纸黑字写的產能调整，你跟松下华南区负责人是东京大学八七届电子工程系的同学，这层关係要不要我帮你再说说？”
    渡边一郎盯著魏勇看了五秒，身体慢慢往椅背上一靠。
    “看来，魏先生不是来谈判的。”
    “我一开始就说过，我不跟你谈。”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慌了。”
    渡边没接话。
    “你主动发传呼找我，用英文，不通过裴国栋。这说明你对裴国栋最近的表现不满意。何耀辉被律协盯上了，黄伟民今天请假，你在省外经贸委那条线已经走不通。顺达五金、华盛达电子、周海生、李国强，你的供应链每一个节点我都有记录。你今天能打的牌只剩一张，用商业利益收买我，所以你坐在这。”
    渡边沉默了十几秒，“魏先生，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这跟我们的对话有关係吗？”
    “有。”渡边的语气平静，“因为你做事的方式不像一个年轻人。你更像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人。”
    魏勇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又鬆开。
    “渡边先生，我多大不重要。有一件事你需要想清楚。”
    “什么？”
    “你在中国市场能待多久。”
    渡边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魏勇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你今天坐在这，是觉得事情还能用商业手段解决。但你如果继续走政商路线，继续搞供应链封锁，继续拿行业標准卡我们脖子，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到时候就不是你跟我之间的商业竞爭，是日资企业联合打压国產电子產业。你觉得到了那个层面，索尼东京总部还会让你继续干下去？”
    渡边一郎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袖口，看著魏勇。
    “魏先生，今天这次见面，很有收穫。”
    “彼此。”
    渡边转身走向大堂。
    他的脚步虽慢，但却没有回头，而是径直进了电梯。
    魏勇坐在原位没动。
    这时，他的传呼机响了起来。
    “陈德明今天下午两点带两个人去了南山区工业园。没去恆信微电子，去的是深城光达电子有限公司。待了一个半小时。”
    深城光达电子。
    光达电子是做led封装，跟晶片行业搭不上边。
    陈德明第一天不去调查对象那里，跑去一家八竿子打不著的企业，什么意思？
    要么他在拖时间。
    要么是准备走另一条暗线。
    他翻了翻武伯鑫之前给的资料。
    光达电子法人代表叫林启文，东莞人，九一年来深城办厂。
    东莞人。
    他在光达电子和东莞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旁边打上问號。
    林启文跟裴国栋有没有交集？跟陈德明有没有交集？还是说光达电子只是调查组隨机抽的摸底对象？
    魏勇合上本子，把松下减量確认函收进公文包。
    渡边走了，但那张纸还留在桌上。
    魏勇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十二家企业名单，不屑的笑了起来，然后將纸折好塞进口袋。
    这张纸不是用来谈合作的，它是渡边一郎在华南区的供应链底牌。
    十二个名字，十二个节点。
    这要比任何情报都值钱。
    六月底的深城，雷阵雨说来就来，天一暗雨就砸了下来。
    魏勇拦下一辆计程车。
    “华强北。”
    车在雨里走走停停，雨刮器一下一下扫过挡风玻璃。
    魏勇靠在后座，右手食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著。
    今天的局面比预想中要好。
    行业协会决议通过。渡边的利诱被当面拆穿。
    黄伟民拖延时间，材料短时间递不出去。
    陈德明第一天没有直奔恆信微电子。
    四条线全部按预期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