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影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股楼道里的烟味，她拿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那傢伙是何耀辉。”
    魏勇正在拧钢笔帽，手停了。
    “是我想的那个何耀辉？”
    “对。”杨影拉开椅子坐下来，“上个月从晶片侵权案里退出的那个何耀辉，梁志恆的搭档。裴国栋下午打的第一个广州號码，机主登记的名字叫何耀辉，地址在天河北路一百七十二號，广州耀恆律师事务所。”
    魏勇把笔帽拧紧，放在桌上。
    他翻开那张四条线的图，目光落在第一条线上。
    法律战，何耀辉退出，梁志恆退出，诉讼停滯。
    “那第二个广州號码呢？”
    “也查了。机主叫黄伟民，广州市外经贸委投资管理处副处长。”杨影翻开本子，“我让人查了一下黄伟民的背景，九一年从中山大学法律系毕业分到外经贸委，九三年提的副处。这个人有个特点，他在中山大学读书的时候，导师是法学院的钱树人教授。”
    “钱树人跟何耀辉什么关係？”
    “何耀辉九零年在中山大学读的法律在职研究生，也是钱树人带的。他跟黄伟民算是同门师兄弟。”
    魏勇靠回椅背。
    渡边的布局终於出来了。
    何耀辉是裴国栋在广州的接口人，黄伟民是何耀辉在省外经贸委的关係。
    裴国栋通过何耀辉搭上黄伟民，再通过黄伟民把日资企业的投诉函件送进省外经贸委。
    “何耀辉从诉讼里退出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二號。”
    “裴国栋第一次打给他是什么时候？”
    杨影翻到通话记录那页，“老陈拿到的旧號码记录里，裴国栋跟何耀辉最早的一次通话是上个月十五號，退出诉讼三天以后。”
    三天。
    魏勇闭了一下眼睛。他之前判断何耀辉退出诉讼是因为梁志恆撤了，失去了跟进的必要。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何耀辉的退出本身就是渡边一郎的安排，从台前退到幕后，从法律战转入政商战。
    而他把这条线標成了已断。
    “我恐怕犯了一个错误。”魏勇说道。
    杨影看著他，没接话。
    “我把何耀辉当成了梁志恆的附属品，觉得梁志恆走了他就没用了。但渡边一郎不这么想，一个有相关人脉的律师，恐怕比十个梁志恆都值钱。他让何耀辉退出诉讼，不是放弃他，而是要把他藏起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那现在怎么办？”
    魏勇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华强北的中午人流量正大，骑自行车送货的小伙子在人群里七拐八拐的穿行。
    “何耀辉跟黄伟民是同门关係，这种私人关係不是我们能管住的。而且省外经贸委受理外商投诉是职责范围內的事，你不可能阻止一个政府部门履行正常职能。”
    “那赵东来那边呢？”
    “赵东来管的是电子工业部，管不了省外经贸委。”魏勇转过身，“这两个系统是平行的，电子工业部的技术备案只能挡住中央层面的投诉。省里如果独立启动质量调查，部里的备案材料不会自动平移过去。”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但有一个人能管的了省外经贸委。”魏勇走回桌前，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
    杨影凑过去看了一眼。
    “马兴华？”
    “不是他管，是他能把这件事摆到檯面上去。”魏勇坐下来，“马兴华是前省电子厅副厅长，虽然退了但人脉还在。关键是他现在的身份是广东省电子行业协会的会长。日资企业要通过行业协会递函件，绕不开他。而如果有人提前把日资企业打压国產晶片的意图捅到行业协会的正式会议上，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从外商投诉变成行业事件。”
    “对。外商投诉是一对一的，行政部门受理了就得查。但行业事件是公开的，涉及到整个国產电子產业的生存空间。到了这个层面，省外经贸委就算收到了投诉也得掂量一下，查国產晶片是保护外商投资环境，还是替日本人打压民族工业？这个帽子谁敢戴？”
    说著，魏勇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四十七页的eda日誌报告，“把这份日誌的核心数据摘要整理出来，附上电子工业部的技术备案编號。我要让马兴华看到的不是一个企业在诉苦，而是一个拿著国家级备案的国產晶片正在被外资围猎。”
    “我下午就让陆建平出摘要。”
    “还有一件事。”魏勇压低了声音，“何耀辉这个人，你去查他的律师事务所过去两年的业务。一个在广州做涉外法律的律师，如果长期给日资企业做法律顾问却没有在律师协会备案涉外业务资质，那就是违规执业。这个东西不急著用，但要拿在手里。”
    杨影点了点头，把本子和信封收进包里。
    她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魏勇。”
    “嗯？”
    “你其实没有错，何耀辉退出诉讼那个时间点，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还在替索尼做事。你不是神仙，不可能什么都提前算到，所以別给自己太大压力。”
    魏勇看著杨影离去的背影愣了半天。
    整整想了五六分钟，魏勇才拿起电话拨给赵东来，把何耀辉和黄伟民的事简要说了。
    赵东来听完后回了一句，
    “魏勇，我刚才接到一个消息。省外经贸委投资管理处今天上午发了一份內部通知，要求对近期外商投诉涉及的国產替代元器件企业进行摸底调查。通知上没有点名，但调查范围写的是珠三角地区九四年以后註册的电子元器件生產企业。”
    魏勇握著听筒的手收紧了。
    九四年以后註册。
    秦勇科技在这里的註册时间，正在一九九四年十一月。
    看来，这次是针对自己来的。
    “这份通知是今天上午发的？”
    “是的，上午九点半。”
    这个世界甚至比杨影查到何耀辉的身份还早了三个小时。
    也就是说，何耀辉和黄伟民的动作，比他们所有人预估的都要快。
    省外经贸委不是在等日资企业递函件，而是已经在走內部程序了。
    函件还没到，调查已经先启动了。
    这不是正常的投诉受理流程，看来里面有人在作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