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
    魏勇並没有睡好。
    因为他在回忆。
    前世的记忆有些片段清楚有些模糊，关於渡边一郎走上层路线这件事，他记得结果，但细节需要他一点点回忆。
    九五年下半年，日资企业联合向有关部门递交了一份关於国產替代元器件质量安全的调查申请。
    牵头的不是索尼一家，而是以日本电子工业协会华南分会的名义出面，联合了松下、东芝在珠三角的分支机构。
    那份申请的核心诉求只有一条，要求对国產晶片的可靠性进行第三方强制检测，检测標准参照日本jis工业標准。
    要知道九五年的国產晶片行业刚起步，很多企业连自己的內部测试规范都没建全，拿日本的工业標准来卡著国產的標准，十家有九家过不了关。
    即使秦勇科技的晶片性能达標，走完一套日標检测流程也要三到六个月。
    而这三到六个月里，常虹的新机上市计划会被彻底冻结。
    前世这一招奏效了。
    常虹被迫推迟了新机发布，而秦勇科技那时候並没有出现。
    后来常虹被標准卡住，日系彩电趁虚而入抢走了大片份额。
    所以裴国栋去外商投资服务中心拿的那叠红封面材料，大概率是外商投诉和建议的標准模板，渡边一郎正在准备那份联名申请的底稿。
    天亮以后。
    迫不及待的魏勇在办公室里给赵东来打了电话。
    “赵司长，有件事需要你帮我確认一下。最近科工委或者电子工业部有没有收到日资企业协会关於国產晶片质量安全的函件？”
    “目前没有。”赵东来的语气带著警觉，“你为什么问这个？”
    “索尼华南的人前天去了深城外商投资服务中心，拿了一批公文模板回来。我判断他们要联合几家日资企业，以行业协会的名义向上面递交对国產晶片的强制检测申请，检测標准多半会要求套用日本jis標准。”
    “嗯？”赵东来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这么说倒是靠谱，外商投资保护是国策，日资企业联名递交的正式函件，相关部门必须受理，不可能压下来不管。就算最后检测结果没问题，走流程的时间也够你们喝一壶的。”
    “所以要在他们递交之前把路堵上。”
    “怎么堵？”
    “当然是走技术路线。”魏勇点了点桌上那份四十七页的eda日誌报告，“星耀的伺服器日誌已经到了，九十三条完整的研发记录。如果我们主动向电子工业部提交一份晶片可靠性自检报告，附上这份日誌作为研发过程证明，赶在日资企业递函之前走完內部备案流程——等他们的函件到了，部里回復就可以直接引用现成的备案材料，不用再另起炉灶搞什么第三方强制检测。”
    “你的意思是用自证清白的方式，抢在对方告状之前把证据链递上去？”
    “对。告状的人最怕什么？最怕被告在他开口之前就把证据摆到了法官桌上。他再怎么说你有问题，法官翻一翻档案，材料齐全，流程完备，那他的投诉就只能归入已受理並查无实据。”
    赵东来在电话那头咕噥了两句。
    “自检报告的事我来协调，但你得保证报告的技术数据经得起推敲，证明你的晶片没有问题，顺便证明钱学礼之前对你的质疑站不住脚。”
    “报告我这两天就会给你。”
    ……
    上午十点，他把杨影叫进来。
    “我现在需要你做两件事。第一，让陆建平今天之內把晶片的可靠性测试数据整理一份中文报告出来，格式按照电子工业部的技术备案模板走。”
    “那第二件呢？”
    “王建国那边，这两天有没有给技术支持部下发过新的出货排期？”
    杨影想了想，“昨天常虹销售部发了一份第三季度的出货计划给各区域，技术支持部应该也收到了抄送件。”
    “那份排期是真实的？”
    “是王建国確认过的。”
    魏勇点了点头，“你以秦勇科技晶片產能调整的名义，通知常虹华南区销售部修改第三季度出货排期。改两个数据，八月份的出货量从三千台调成一千八百台，九月份的从三千五百台调成两千二百台。修改后的排期正常走內部oa流程，確保技术支持部能看到。”
    杨影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给人下套了。你说索尼那边如果看到常虹八九月份的出货量砍了將近一半，他们会怎么判断？”
    “判断秦勇科技的晶片產能出了问题，常虹扛不住了。”
    “然后呢？”
    “然后渡边一郎会加快递交那份联名申请，趁你们產能吃紧的时候再补一刀。他会觉得时机成熟了，提前动手。”
    “他越早递交，我们的自检报告就越早发挥作用。他本来可能要花两三周去串联其他日资企业联名，但看到常虹出货量暴跌的消息后会觉得机不可失，可能一周之內就把申请递上去。而那个时候，我的备案材料已经躺在部里的档案柜里了。”魏勇想了想，继续说道：
    “另外，你想办法让周敏知道这个消息，她看到修改后的数据一定会传给裴国栋的。”
    在杨影离开后，魏勇坐在椅子上开始思考起来。
    赵东来那条线走的是明路，周敏这条线走的是暗路。
    明路保底，暗路加速。
    两条路同时推进，渡边一郎的判断肯定会出现偏差。
    一个决策者最致命的错误，不是情报不够，而是拿到了错误的情报却深信不疑。
    时间很快到了下午三点，老陈的消息到了。
    “裴国栋下午一点半带著那份红封面材料去了蛇口的松下华南办事处，待了四十分钟。出来以后又去了福田的东芝深城联络处，待了二十分钟。两个地方他都是走正门进去的，没有遮掩。”
    魏勇把传呼机扣在桌上。
    看来，串联已经开始了。
    松下和东芝，跟前世的操作手法完全一致。
    渡边一郎不愧是索尼华南区的老狐狸，即使被总部按住了诉讼的手，照样能从其他日资企业借力。
    但速度比前世快了。
    至於计划能不能成功，就要看这次的布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