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以后华强北的地面蒸腾起一层湿热的水汽，空气里全是潮气和电路板焊锡的味道。
    方志刚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王建国在常虹深城办事处的会客室里与他见面。
    两人正在交流，杨影提著公文包走进来。
    “王总，这位是？”方志的目光在杨影身上停了两秒。
    “秦勇科技的杨总监。”王建国做了个简单的介绍，“他们是常虹下一代產品的核心晶片供应商，渠道这边的事也涉及到他们的產能规划，所以一起来听听。”
    方志刚笑著点了点头，只不过笑容看起来有些彆扭。
    杨影看了一眼。
    就知道他在调整状態，原本准备速战速决的节奏被一个陌生的第三方打断了。
    “志刚哥，你在电话里说要当面谈，我等著听。”王建国靠在沙发上，姿態很隨意。
    方志刚扯了扯polo衫的领子，清了清嗓子。
    “建国，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上次你们那个销售会上討论直供模式的事，佛山和中山的兄弟们都听说了，一个个打电话来问我到底什么情况。你知道这些分销商跟我多少年了？最早一批是我九零年从摆地摊开始就一起乾的。你们要是真搞直供，等於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说了，只是內部討论。”王建国的语气不冷不热。
    “討论也得有个结论嘛。”方志刚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確认一件事，常虹到底还认不认广东省代这个位置？认的话，咱们坐下来把下半年的政策白纸黑字写清楚。不认的话，你给句痛快话，我也好跟底下的兄弟有个交代。”
    杨影点了点头。
    方志刚的开场白很標准，先诉苦再表態，典型的老代理商套路。
    但他的措辞里有个破绽，给句痛快话这四个字是试探，不是摊牌。
    一个真正下定决心要走的人不会来深城问你认不认，他会直接交违约金走人。
    看来，方志刚还在等价钱谁出的高。
    王建国看了杨影一眼。
    杨影微微摇了摇头。
    “志刚，你做了十二年代理，跟我也合作了六年，这个关係我一直当自家人处的。”王建国拿起茶壶给方志刚续了水，“去年广东市场低迷的时候，別人压返点我给你保了两个点，年底的推广费也没亏过你。这些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当然有数。”方志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所以我才大老远跑过来当面聊嘛。”
    “那我问你一件事。”王建国放下茶壶，“上周三下午，有没有人去你佛山的家里找过你？”
    方志刚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来我家的人多了去了，做生意的嘛，三教九流都有。”
    “我说的是一个姓裴的，他好像还拎了两个黑色袋子。”
    笑容在方志刚脸上凝固了。
    “你们怎么知道？”
    王建国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
    方志刚想了想，说道：
    “是……是有人来找过我。说是索尼华南的，问我有没有兴趣做他们的广东省代。条件开的不低，首年保底返利八个点，市场推广费另算，还承诺帮我解决建材公司那边的资金缺口。”
    “他给你多少钱？”杨影第一次开口。
    “一……一百万。”方志刚的喉结动了一下。
    会客室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杨影把本子合上，靠回椅背。
    “志刚。”王建国的声音沉下来了，“我不管你跟索尼的人谈了什么条件，那是你的自由。但我告诉你三件事，你听完再做决定。”
    “第一，索尼华南的负责人渡边一郎，上周被东京总部叫回去训了话。他在马来西亚的贪腐丑闻已经上了港江的报纸，索尼的股价跌了。这个人在索尼还能坐多久，你比我清楚。他今天给你开的支票，明天还有没有人兑，你自己掂量。”
    “第二，裴国栋这个人是索尼的白手套，去年因为侵占常虹的商业机密被开除的，现在是索尼的走狗。你跟这种人搭伙，常虹的违约金六百多万是小事，你在广东代理圈子里十几年的口碑值多少钱？”
    “第三，常虹下半年的新机產能会翻一倍，晶片是自研的，成本比用日本晶片低四成。你是留下来吃肉，还是跑去索尼那边喝汤，你自己选。”
    方志刚的脸色变了又变。
    王建国接著说道：“另外，你回去以后把裴国栋留给你的东西原封不动退回去。怎么退是你的事，退完了给我打个电话。”
    方志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茶几角，铁观音洒了一摊。
    他弯腰擦了两下，拎起挎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王建国这才鬆了口气。
    ……
    傍晚六点半，魏勇在办公室里等到了最后一条消息。
    不是方志刚的后续，也不是梁志恆的退出函。
    是老陈让人送来了一页纸，上面记录著裴国栋新手机號码过去四十八小时的通话对象，不是录音，是通过营业厅渠道拿到的通话记录清单。
    一共十七条。
    大部分號码魏勇认识，索尼华南办事处的座机、孙海波的私人號码、东京方向的国际长途。
    但其中有一条让他停住了。
    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裴国栋用新號码打了一个深城本地的號码，通话时长八分钟。
    这个號码，是常虹深城办事处的內线分机。
    分机號：2037。
    魏勇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常虹深城办事处的工位分布。
    2037。
    那是常虹华南区技术支持部的座机。
    部门主管的名字叫周敏。
    魏勇在笔记本上把这个数字圈了两遍，笔尖把纸面戳出了凹痕。
    周敏，三十一岁，九二年从武汉邮电学院毕业分配到常虹集团，先在总部待了两年，九四年初调到华南区技术支持部做主管。
    这个人魏勇在前世没什么印象，毕竟常虹后来的溃败涉及太多环节，一个中层干部根本排不上號。
    但现在，这个排不上號的人正在跟裴国栋通电话。
    她到底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