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五十八分。
    华强北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王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深发展刚通知我们，三千万授信恢復了，许凯民亲自签的字，款项明天上午到帐。”
    “还有，外事办那边也来了电话，说霓虹一方已经主动撤回了那份照会函，理由是双方存在沟通误解。”
    魏勇掛断电话后，靠在椅背上。
    渡边一郎果然不敢赌，直接怂了。
    但魏勇心里清楚，这种级別的人是不会真的认输，他现在只是在拖延时间，等把马来西亚那个事摆平，渡边绝对会换个方式来找你。
    他拿起传呼机看了一眼，发现老陈的消息还没来。
    陶志远的银行流水是关键，如果渡边一郎放弃了正面施压，那他一定会走暗线，而陶志远就是那条暗线上最危险的节点。
    晚上七点，杨影带著一份盒饭推门进来。
    “吃点东西，你从昨天到现在就喝了两杯水。”
    魏勇接过盒饭扒了两口，问道：“赵东来明天几点到？”
    “上午十点的航班，落地后直接来华强北，我已经让陆建平把所有技术文件整理好了，测试板也准备了两套。”
    “地点不能放在华强北。赵东来是部委的人，意在一个电子市场的小办公室里看演示实在太寒酸了。”
    “那放哪？”
    “常虹总部。让王建国腾出他们最大的那间会议室，把常虹最新的整机生產线也开起来，赵东来要看的不是一块晶片，他要看的是一整条国產替代的產业链能不能跑通。”
    杨影想了想，出去安排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魏勇的传呼机终于震动起来。
    这次是老陈的消息。
    “陶志远近三个月有两笔异常入帐，分別是八万和十二万，打款方是一家港江註册的贸易公司，公司实际控制人叫中村健一，此人是索尼华南办事处的財务主管。”
    魏勇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將內容抄在笔记本上，然后撕下那一页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二十万。
    堂堂深城电子工业协会的秘书长，卖了二十万。
    这个价码甚至比不上渡边一郎在马来西亚砸的那笔钱的零头，但足够毁掉陶志远的仕途。
    不过现在还不是用这张牌的时候。
    魏勇需要等陶志远自己跳出来。
    第二天上午。
    深城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赵东来的航班准点落地。
    魏勇带著杨影和武伯鑫在机场出口等著。
    几人远远的就看见一个身材不高、穿著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拎著公文包走出来，身后只跟了一个年轻的秘书。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地方官员接机。
    这就是赵东来的风格。
    前世魏勇听人提起过，这个人在部委里是出了名的不讲排场，但也是出了名的护短，只要是他认定的项目，谁来施压他都敢顶。
    “赵司长。”魏勇迎上前伸出手。
    赵东来握了一下，目光在魏勇脸上停留了两秒，“你就是魏勇？比我想像的年轻。”
    魏勇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车在外面，咱们直接去常虹。”
    车上，赵东来翻著杨影准备的技术摘要，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偶尔还用笔在数据旁边画个圈。
    “单晶片集成三大模块，良品率百分之二十四。说实话，这个良品率拿到任何一个评审会上都会被打回来。”
    “所以我没拿去评审会，我直接拿来给您看。”
    赵东来没接话，重新低头翻文件。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常虹总部大楼前。
    王建国已经等在门口了，旁边还站著周敏和几个技术部门的负责人。
    一行人直接进了二楼的大会议室。
    会议室的桌上摆著两台整机样品，一台是代工索尼的vcd，另一台是秦勇科技提供的单晶片vcd.
    两台机器並排放著，外壳都拆掉了裸露的主板一目了然。
    陆建平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旁边，身体不住的颤抖，看起来有些紧张。
    赵东来走到桌前，先是看了看索尼的那台，然后又仔细瞧了瞧秦勇科技的那台，他最终的目光在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片上停了很久。
    “开机测试。”魏勇吩咐。
    陆建平隨即按下两台机器的启动按钮。
    接著，两台机器同时启动。
    索尼的那台先亮了屏，画面清晰但能听到机器內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主板上密密麻麻的元器件指示灯亮成一片。
    而秦勇科技的那台则慢了半秒，但显示画面同样清晰流畅。
    但区別是秦勇科技的那一台整块主板上只有一颗晶片，看起来乾净利落。
    赵东来盯著两块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转头问陆建平：“机器的发热量会不会影响使用？”
    “不会，我们已经测试过了，虽然机器比预期温度高了七度，但在安全冗余范围內。”陆建平答得很快，“下一版图纸我已经在优化散热通道的布局，预计量產后能控制在四十五度以內。”
    赵东来点了点头，又问：“那成本呢？”
    杨影在旁边接话：“同等配置下，单晶片方案的物料成本比霓虹系方案低百分之三十七，如果量產规模上去，这个数字还能再往下压。”
    赵东来把手里的笔收进口袋，沉默了好一会儿。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技术鑑定报告我可以安排部里出。”赵东来转过身面对魏勇，语气平静，“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这块晶片的技术专利，必须以中方企业的名义申报，不能掛任何外资背景的壳公司，智慧財產权要乾乾净净留在国內。”
    魏勇毫不犹豫，“当然没问题。”
    赵东来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常虹厂区里正在装货的卡车。
    “我在部里推了两年的国產替代计划，上面一直说拿不出成果不好批。可是今天这台机器，就是我要的成果。”
    魏勇站在他身后，没有插话。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
    周敏快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王总，出事了。”她手里攥著一份红头文件，“深城电子工业协会刚发了一份紧急行业通报，以常虹涉嫌使用未经认证核心元器件为由，建议全市电子產品经销渠道立即暂停採购常虹全线產品。”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盖著协会的公章。
    签发人：秘书长，陶志远。
    魏勇低头看著那个名字，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这次想要吊的鱼，终於主动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