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伯鑫把档案袋往腋下一夹，转身就往外走。
    “等一下。”魏勇直接叫住了他。
    “你去的时候把態度放软，跟带队的人说秦勇科技是正规企业，会积极配合调查，千万不要说话太硬气。”
    武伯鑫点了点头，出门打了辆车直奔执法大队。
    魏勇见武伯鑫离开，这才坐回椅子拨通了王建国的电话。
    “王总，那个外贸帐户冻结的事，你別急。”
    “我怎么能不急！”电话那头王建国急的直拍桌子，“山本浩二拿著联盟的红头授权书去找上面了，说我们使用侵权元器件，要求冻结常虹所有外贸结算权，这要是真冻住了，下游的货款收不回来，上游的帐也平不了，常虹半个月內就得完蛋！”
    “我建议你去翻你们合资章程得第四十七条……”魏勇淡淡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意思？”
    “章程四十七条写了，涉及合资企业对外贸易结算权的任何变更申请，必须由合资双方全体董事签字认可后才能提交上级审批，而山本浩二只是索尼方面的代表，根本没资格单方面发起冻结申请。”
    王建国直接愣住了。
    他在常虹干了大半辈子，可那本厚厚的合资章程他翻过的页数却一只手数的过来。
    “你確定？”
    “你让人去翻一下不就知道了。”
    接著，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大概过了两分钟，周敏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
    “老王，魏老板说的没错，第四十七条第三款白纸黑字写著，山本的申请不具备法律效力。”
    王建国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魏老板，你到底怎么连我们的章程都背的这么熟？”
    魏勇没应他的话。
    他前世做了二十多年实业，踩过的坑比王建国走过的路还多，这种合资章程里的防火墙条款就是专门用来防止外方股东单方面搞事的，只不过九十年代的国营厂长们大多不懂用。
    “你现在拿著章程去找山本，告诉他冻结申请无效，然后以常虹董事会名义给主管部门发一份备案函，內容就一句话，索尼方单方面违反合资章程，常虹保留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
    “好！”
    王建国兴奋得回道。
    掛断电话后，魏勇打开公文包，取出陆建平的晶片架构版图铺在桌上。
    说实话，陆建平的设计甚至比他预期的还要漂亮。
    三天时间，陆建平硬是把他画在白纸上的粗框架变成了一份可以送去流片的完整版图，总线调度、时钟分频、解码引擎的排布，每一根走线都乾净利落。
    但问题卡在流片。
    没有晶圆代工厂愿意接这个单。
    联华拒了，那家新开的大厂审核太严，日系联盟还在亚洲半导体圈子里到处放风封堵。
    魏勇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敲著。
    他在搜索记忆。
    前世他做到行业头部那些年，接触过太多半导体圈子里的人和事。
    九十年代中期的亚洲晶圆代工格局他记的很清楚，联华电子和那家头部大厂几乎垄断了代工市场，小客户根本排不上队。
    但有一个人例外。
    想到这里，魏勇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个名字。
    九六年，新加坡。
    有一家刚成立不到两年的晶圆代工厂，创始人是个从美国回来的华裔工程师，名叫张锡铭。
    这家厂子在前世默默无闻了好几年，因为缺订单差点倒闭。
    后来靠著接了几个別人不愿意做的小规模定製晶片单子活了下来，再后来赶上了千禧年的晶片大爆发，十年內翻了五十倍。
    而眼下，张锡铭的工厂正是最困难的时候，有设备、有產能、有技术，唯独没有客户。
    “新加坡……”魏勇睁开眼睛。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武伯鑫走了进来，“魏总，那边搞定了，看完咱们的材料又打电话去税务局核实了华兴仓库的封存记录，一一都对的上，所以他们把老陈和炳哥都放了，设备也解封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魏勇。
    “不过带队那个副处长临走时说了句话，让咱们最近低调点，说上面有人盯著。”
    魏勇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但是我害怕，山本浩二那边估计也快收到消息了，他会不会再用手段？”
    “让他去折腾吧！”魏勇弹了弹菸灰，“你现在帮我去订三张后天飞新加坡的机票。”
    武伯鑫一愣，“新加坡？去那干啥？”
    “找人。”
    “找谁？”
    “找一个快要饿死的晶圆厂老板，”魏勇把烟摁灭在菸灰缸里，“他现在缺客户，我缺代工厂，这买卖做的成。”
    武伯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跟魏勇这么久，他学到一个道理，魏勇说能成的事，到目前为止还没砸过锅。
    “都有谁要去？”
    “你我还有杨影。”魏勇站起身，把陆建平的版图小心折好放进保险箱，“这次去要谈商务条款，必须带个专业的。”
    他锁好保险箱，走到窗前。
    华强北街道上人来人往，电子元器件gg牌密密麻麻挤在楼宇之间。
    楼下有人在搬货，有人在吵架，有人骑著三轮车在车缝里穿梭。
    这条街上每天都有人发財，每天也有人破產。
    这是一九九三年的深城。
    索尼的封锁令发到了全亚洲，日系联盟的白皮书压在所有中国电子厂头上。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封锁再严，总有漏的地方，而那个漏洞就在赤道边上那个热带岛国里。
    魏勇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香港的號码。
    “陆建平，你把版图的最终工艺参数整理一份出来，后天跟我一起去新加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陆建平沙哑又兴奋的声音。
    “魏总，您找到代工厂了？”
    “找到了，你也做好准备，这次出门可能要多待一阵子。”
    魏勇掛掉电话的同时，桌上的传呼机亮了起来。
    是老陈发来的消息。
    “山本浩二刚从主管部门出来，冻结申请就被王建国驳回了，他气的不行直接离开，但离开时他带走了一个人，原常虹日方董事田口正夫两人在索尼办事处密谈了四十分钟。”
    魏勇看著这条消息，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田口正夫，那个一直在常虹董事会上投反对票的老狐狸。
    山本浩二的法务攻势刚被挡回去，转头就去拉拢常虹內部的霓虹一方的董事。
    看来，霓虹人还是不愿善罢甘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