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常虹办事处三楼。
    王建国推开財务总监办公室的门。
    周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她右手边摆著一台黑色的大號计算器和算盘，正在计算著帐务。
    她大概五十岁出头左右，头髮烫成板正的小卷，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镜，是常虹的老人。
    “建国，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周敏笑了笑。
    王建国走过去把几页纸推到她面前。
    那是杨影熬夜做出来的降价方案测算报告。
    周敏瞄了那些图表两眼，顿时眼前一亮，然后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是什么玩意？”
    她翻开第一页，眉头立马挤出几道纵横交错的纹路。
    “把零售价降到三千五？疯了吗？四千二我都嫌这两年利润薄，三千五连运费和仓储耗损算进去，把人工刨掉，咱们就是在给外面的渠道商打白工。”
    王建国两手交叉平放在膝盖上。
    “周姐，你仔细看看第四页的现金流测算。四个月，我们只要总出货量达到两万台，就有七千万营业额进帐。利润虽然有，但能留下一条命。”
    “留一条命？”周敏把那报告纸页抖的哗哗直响。
    “照现在的走货速度，四个月撑死出一万台，你拿什么卖两万？就靠生生降这七百块钱？万利达要是回头跟著降怎么算？打这毫无底线的价格战我们耗得起吗？”
    “不打折本的价格战，常虹下个月就要改姓索尼了。”王建国把身子往前探，压低嗓音说道。
    算盘珠子叮噹一声错位，周敏的手腕磕在硬木桌沿上。
    “渡边一郎给的条件？”
    王建国点了点头，
    “是的，他们要求咱们四个月內完成两万台销量门槛，债转股的剥夺条款才能作废。完不成这个数，索尼占股百分之五十三，直接拿印把子管理常虹。”
    周敏重重靠向椅背，呼吸声顿时变粗。
    “他们进驻控制董事会之后头一件事干什么，你这做董事的人，不比我清楚？”
    王建国拿一根手指头用力点著桌案。
    “我这不是被骗了吗，现在咱们只有换血。要不然这帮打天下的老傢伙全的捲铺盖走人，或者被发派去外围守仓库烂单。老周，你愿意亲眼看著常虹的命脉落到日本人手里？”
    周敏没答腔，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降价测算报告上。
    做这报告的人不仅列了悲观和乐观几种模型分项，还在尾页附上详细的资金流转周期应对建议。
    她是行家，打眼扫过几行就知道这份东西背后的底蕴水平极高。
    “写报告的这人，脑子很清楚。”
    周敏嘟囔了一句。
    “但风险大到没边。真搞降价促销，前期要往外平摊的铺货压款和退换零配件维修成本，帐面上只留了百分之十的敞口。一旦出个次品潮，资金炼当场断成两截。”
    “货源不出问题。”
    王建国打下不漏风的包票。
    “供应商换了最新的主板模块，生產不良率压在百分之三以下跑。”
    “你要拿这方案在明天的董事会上表决？”
    “对。”
    “所以需要我这边投赞成票。”
    王建国没接茬，端坐在对面注视著这位共事多年的財务总管。
    周敏摘下眼镜，揉捏著乾涩的眉心。
    这是押上半辈子职业生涯在冒险，赌过了，常虹继续掛红底白字的招牌。
    赌折了，常虹宣告破產清算，连索尼去接这个烂摊子的兴趣都没有。
    “我的把上面每一笔数字都用本地帐本重新跑一回合验算。”
    周敏提起笔，在第一页角上画了个实心圈。
    “明天上午走会前十分钟给你答覆。”
    王建国麻利站起身没去催促。
    摸透老伙计脾气的他很清楚，但凡她肯动笔验算，这件事就敲开了一半的门。
    ……
    港江。
    魏勇来到小楼的二楼，厚重的铁柵栏门四敞大开。
    里头四个光膀子露出花臂纹身的马仔围著一张摺叠桌吃盒饭，旁边还丟著几根钢管。
    见到魏勇迈步进来，四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来贷款的？”一个头髮染的焦黄的马仔懒洋洋的问道。
    “我是来找驹哥谈事。”魏勇没有回答他的话，直接沉声说道。
    说实在的，香港这片他人生地不熟，靠的是杨影从前的僱主关係搭的跳板。
    这位驹哥早年在澳门做过档口的叠码仔，后来转做小额过桥资本。
    黄毛上下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导尾最里侧那间小房。
    魏勇推开木门，发现这是一间小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办公桌，桌后坐著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贴身穿花色港派短袖，手里不停的盘转著两枚核桃。
    “魏勇对吧？大陆那边过来的。”驹哥瞥了一下桌面的传真件。
    “是的，我计划贷款五十万，期限半个月，利息你隨便开。”
    驹哥短促的笑了一声，门牙上一颗金牙泛光，“杨小姐那边托人说了。五十万的数字確实不大，可现在严打过关的散钱收的紧，月息可以做到两分五，不过我凭什么信你这半个月能把帐抹平？光靠这几张连抬头都没有的公司壳子证明？”
    “这钱垫的是常虹生產vcd大批量订单的料款，合同標的四百万。首批大货款项卡在二十天內结清，到时候连本带息回交给你这里。”
    驹哥掌心一合，將核桃扣在桌子上。
    “常虹的牌子在深城算响字號。可现在满世界吹风说索尼要全盘接手，你替一个快倒闭的厂子做下家供货，拿什么手段保证能拿到尾款？兄弟，我这钱出去，真打了水漂，我派人去哪找你？”
    魏勇不慌不忙从帆布包里摸出鑫达和利丰刚盖过章的代工合同。
    “大货產线跑了几天，常虹的降价促销也在全面推下去。你做资金赚快钱，图的就是高利。这笔买卖你吃两分五，下注押的是常虹这艘船不会沉。”
    “那万一你们要倒闭呢？”
    魏勇身子更往前探，“倒闭了，常虹数额庞大的设备资產和待料全压在索尼手里，我在里面能依法分出一部分。大发財务可以拿这份盖章合同直奔深城排队堵门。再后退一步，我个人名下深城的房子也够做最后的死当。”
    驹哥靠回椅子不再搭腔。
    他手里重新转起核桃，摩擦的响动填满整个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