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不大，可里面堆满了东西。箱子、册子、捲轴，从地面堆到了房顶。蒙鶯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铁箱子前面，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子。
    她把木盒子递给秦夜。
    “这就是所有的证据。你祖父当年查到的、没来得及公布的东西。海会在大乾境內的全部网络，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据点的位置、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在这里。”
    秦夜接过木盒子，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摞纸，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也磨破了，可字跡还很清晰。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看——上面写著一个名字，一个官职，还有一个数字。那是某个官员收受海会银子的记录。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越看心里越沉。
    这些人，很多已经死了。可还有很多还活著。他们还在位，还在掌权，还在用海会的银子过著滋润的日子。
    “这些……”秦夜抬起头，“这些人还没有被清掉。海鹰交代的据点里，有一部分没有这些人。他们是藏得更深的棋子。”
    “对。”蒙鶯说，“你祖父查到的东西，比海鹰知道的更多。因为海鹰只是海会的一部分，而你祖父查到的，是整个海会。”
    秦夜把木盒子盖好，紧紧地抱在怀里。
    “谢谢你。姑姑。”
    蒙鶯看著他，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光，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於可以放下来的东西。
    “你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祖父。为了他没能做完的事。”
    “可我还是要谢谢你。”秦夜说，“如果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了。”
    蒙鶯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吧。回去之后，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清掉。清完了，再来告诉我。”
    “我会的。”
    秦夜抱著木盒子，走出了密室。
    走到宫殿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蒙鶯。
    她站在宫殿里，站在那幅画像下面，白色的袍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的脊背还是那么挺直，像一棵松树。
    秦夜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宫殿。
    秦夜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初了。
    他带回了那个木盒子，带回了那些尘封了几十年的证据。他把盒子放在乾清宫的书案上，然后一个人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看。
    祖父的字跡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他在那些纸上写下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罪行、每一个人的下落。有些名字旁边还画了圈，写著“已处置”。有些没有画圈，写著“待查”。
    待查的那些人，就是还活著的、还在位的、还在用海会的银子过日子的那些人。
    秦夜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抄下来，抄成了一本厚厚的名册。
    然后他把名册交给陆炳。
    “这些人，全部抓了。一个不留。”
    陆炳接过名册，翻了翻，脸色变得很复杂。“陛下，这些人里，有很多是高官。有的还是朝廷的柱石。全抓了——”
    “全抓了。”秦夜打断了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高的职位，只要在这本名册上，就是海会的人。抓。”
    陆炳没有再说什么。
    五月中旬，抓捕行动开始了。
    这一次的规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陆炳带著锦衣卫，分赴全国各地，按照名册上的名单，一个一个地抓。有的在衙门里被抓，有的在家里被抓，有的在出差的路上被抓。
    朝堂上震动很大。那些被抓的人，很多是大家熟悉的面孔，有的是同僚，有的是好友，有的是师徒。没有人想到他们会是海会的人。
    可证据確凿。每一笔银子、每一封信、每一个指令，都在那本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人能抵赖。
    到了六月底，名册上的人已经被抓了九成以上。剩下的那些，要么已经提前跑了，要么已经死了。可无论如何，海会在境內的网络，已经被连根拔起。
    秦夜坐在乾清宫里，看著桌上那本名册。
    他已经不需要再用了。可他没有丟掉它，就让它放在那里，像一座碑，记载著大乾歷史上最黑暗的那一页。
    他想起了祖父。那个他没有见过的人，那个为了大乾选择了死的人。如果他活著，看到今天这一切，会说什么？
    也许他会说——“好孩子。你做到了。”
    秦夜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把名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六月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翠绿翠绿的，在风中哗哗地响。
    秦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让人眼眶发热的笑。
    “马公公。”
    “老奴在。”
    “今晚吃什么？”
    马公公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陛下问过这个问题了。愣了一下之后，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御膳房今天做了红烧肉、清蒸鱸鱼、还有陛下最喜欢的醋溜白菜。老奴让人给您端来？”
    “好。都端来吧。朕今天想好好吃一顿。”
    马公公笑著退了出去。
    秦夜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心里想著很多事。想著他的父皇，想著他的祖父，想著蒙鶯，想著苏驍，想著方文镜，想著陆炳，想著所有帮助过他、支持过他、信任他的人。
    他想对他们说一句——谢谢你们。
    可他知道，最好的谢谢，就是把大乾治理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得饱、穿得暖、过得好。让那些已经死了的人，能在九泉之下安心。
    这就是他要做的事。
    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
    六月的京城，暑气渐浓。
    秦夜在乾清宫里吃了一顿踏实的晚饭，红烧肉、清蒸鱸鱼、醋溜白菜，三样菜他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没剩。马公公在旁边看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这是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陛下把一顿饭吃得这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