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轻拂，张太一那略显虚幻的身影，踏回了玉虚山门。
    山门处，李太上那模糊的身影微微躬身，声音恭敬而郑重：“恭迎师兄归来。”
    玉虚宗主更是一拜及地：“师叔神威，回溯时光，撑天护界！晚辈无能，护宗不力，实在惭愧！”
    一旁，大衍老祖形容枯槁，面色复杂至极。
    “唉……”
    他长嘆一声，声音中满是愧疚与苦涩：“黄泉那些个孽障，竟入魔至此……顛覆乾坤，涂炭生灵，此乃我六道之罪。”
    “张道友神通盖世，力挽狂澜，为五域生灵撑起一片天，老夫……代天下苍生谢过张道友！”
    说著，他拖著残破的身躯，同样对著张太一深深躬身一拜。
    张太一目光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宽大的袖袍虚扶一把：“陈道友请起，外间不是说话之地，且来我宗一坐吧。”
    ……
    清虚峰，议事大殿。
    此刻殿內已是人影绰绰，上百道身影匯聚於此。
    玉虚仙门六位闭关沉睡的合体期太上长老，还有那些退隱的洞虚大长老，此刻尽数现身。
    这些老登大部分都是那种寿元不足或是身负隱患的老棺材瓤子，带著深沉腐朽的气息，现世之后每分每秒都在消耗生机。
    但刚刚的异变，以及那一次席捲五域的时光回溯，实在太过骇人。
    这些大能也心生惊惶，不得不从棺材里爬出来。
    不止是玉虚山，另外三宗也是一样。
    老登们纷纷从阴暗爬出，通过法阵投影至此，聆听张老祖指示。
    此刻大殿之內，四宗的合体洞虚大能，已是尽数到齐。
    整个殿堂，都被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压抑笼罩。
    “恭迎老祖法驾！”
    当张太一的身影浮现於首座时，眾人纷纷起身，齐声行礼。
    【古祖一法】，终究只是张太一留下的残余后手，不比他本尊施为那般霸道。
    不止上三境，洞虚期的大能也都留存著时光回滚前的记忆和思维，都记得刚刚五域化作鬼蜮的恐怖情景。
    又见张老祖只手挽天倾，以一己之力撑起【小天道】，庇护五域苍生，他们心中既是敬畏，又是忐忑。
    这里面有很多老面孔，张太一也是很久没见过了。
    但他此刻没有寒暄的心思。
    他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声音低沉道：“今日之事，想来诸位都已了解。”
    “六道魔门的灵烬等人已彻底入魔，灵烬自詡【太阴之主】，欲以尸解仙道，化五域之地为尸解阴土，將天下苍生为其修行资粮。”
    “如今，整个南疆已化为【太阴尸海渊】。”
    “黄泉攻我四宗山门，虽被老道斩杀，然其所化黑月遗毒无穷。”
    “老道用四宗留存的一招半式，勉强撑起这【小天道】，庇护五域七成疆域，但四域之外的疆界，已被太阴大道腐化，乾坤倾覆，生灵涂炭。”
    眾人闻言，面色愈发沉重。
    这片人间，是被张老祖硬生生撑起来的残垣断壁。
    而坐於客位的大衍老祖微微低头，脸色灰败，整个人显得相当自卑。
    张太一飞升后，本应是五域带头大哥的六道仙门却在大劫关头化为带.投大哥，成了魔门，成了引发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
    殿內四宗高层看向他的目光，复杂而微妙。
    警惕、审视、担忧、敬畏、敌意……种种情绪交织。
    於是，大衍老祖缓缓起身，声音沙哑：“灵烬等叛逆丧心病狂，祸及苍生，此乃我六道之罪，陈某难辞其咎。”
    他也知猜忌不可避免，说著一指点在眉心，精血浮现，元神燃起惨白火光。
    “老夫在此立下天道誓言：愿以此残躯，对抗太阴，哪怕粉身碎骨！”
    “若有二心，道消.魂灭，永不超生！”
    轰隆隆——
    誓约成形，以精血神魂为基，顿时引得天道轰鸣。
    张太一执掌【小天道】，五域大道都在他的镇压之下，自是感知到这誓言的分量，向著殿內眾人微微点头。
    其余眾人交换眼神，见张老祖点头背书，对大衍老祖也放心了些，脸色稍缓。
    不少长老起身，对著大衍老祖拱手：“大衍前辈高义。”
    后者苦笑著摇头，重新坐下，依旧自卑，抬不起头来。
    而张太一声音和缓道：“陈道友，此劫非你之过。”
    “你能从南疆逃出，便是天留一线，为五域留下一分希望。”
    “你且好好养伤，眼下局势严峻，还需我等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大衍老祖深吸一口气，恨声道：“灵烬这些孽障想炼化五域，提升尸解位格，今日受阻，后面定然还会出手！”
    “老夫万死不辞，定当竭尽所能，与这些叛逆不死不休！”
    天道宗主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老祖，仅是黄泉道祖一人兵解，便能让太阴大道顛覆乾坤。”
    “若是灵烬等另外三位大乘老魔再加一把力……【小天道】岂不是危矣？”
    张太一却摇了摇头：“不必过虑。”
    作为曾经的古往今来第一大乘，第二大乘，第三大乘，以及第四大乘，他深知大道玄妙。
    到了这个层次，大道之力想再往上拔高一分，所需施加的伟力便是指数级上升。
    “黄泉祭道，已將太阴大道推至一个极致。”
    “就算再来一位，太阴大道提升的幅度也微乎其微了。”
    张太一思索著道：“目前来看，尚属僵局。”
    “今日也只有黄泉一人现身，想来他们不会也不敢逼得太紧。”
    眾人闻言，心中稍定。
    今日一战，张老祖一掌一剑一法一道，威震寰宇，小天道镇守五域。
    他们也感觉，六道魔门几位老魔见此阵仗，短时间內確实不敢跳得太欢。
    但……
    天道宗主看著张老祖略显淡薄的身影，担忧道：“老祖法身受天道排斥，日渐消弭。”
    “如今还要时刻维繫【小天道】运转……”
    “他们按兵不动，恐怕是想拖到老祖法身自行消散啊。”
    玉虚宗主声音乾涩道：“师叔，您这道法身……还能支撑多久？”
    天剑阁剑主眯了眯眼，眼中闪过夯货的狠色：“不如趁老祖法身尚在，请老祖將这些通天手段悉数投向南疆，以攻代守，我等倾巢而出，直接跟他们拼了！”
    “不可。”
    张太一抬手打断：“老道还能支撑不少时间。”
    “【古祖一法】的时空道法並未融入小天道，也並未用尽，此刻正用来维稳老道这具法身。”
    “只要老道还在，【小天道】便可一直维持下去。”
    听闻此言，大殿內眾人顿时长舒一口气。
    但张太一又摇摇头道：“不过，老道现在的確腾不出手了。”
    “四宗后手悉数用尽，法身也要全力维繫【小天道】，防止其崩塌。”
    “就算这样，【小天道】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他抬眸，目光似穿透大殿，望向天穹：“此刻的太阴大道已到一个极致，人力难以拔升。”
    “但还有天道。”
    “此刻正值午时，太阴逆位，代表大日的【炎阳界】被黑月强行驱逐，【小天道】也尚可完全阻断太阴大道的污染。”
    “但待日落之后，夜晚之时，代表月亮的【玄阴界】当空，太阴主事，正合天道。”
    “届时，情况还会有变化。”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而且每月十五望月之夜，月底晦日之时，局势將更为严峻。”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心头都像压了一座大山。
    如今人间两分，对方若是要继续侵蚀五域，必会趁这些时候动手。
    敌方是三位迈入尸解仙道的大乘存在，魔威滔天，顛覆乾坤。
    而万仙盟一方，张老祖法身无法出手，大衍老祖本源重创，半截身子进了土。
    这三打二的逆风局面，一个掛机，一个大残，怎么看都让人感到一阵窒息的绝望。
    古霄宫主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大衍老祖，贵宗的伏魔修罗天尊呢？他当真陨落了吗？若他还在，我们起码还能多几分胜算。”
    也有其他长老附和，他们也觉得，又不是张老祖出手，大乘老祖岂会如此轻易陨落？
    张太一无情地打破了他们的幻想：“黑月是黄泉道祖祭道所化，若老道所料不错，【太阴尸海渊】便是將修罗天尊炼化而成。”
    此言一出，全场骇然，继而陷入了长久的默然。
    压抑的氛围中，白灵元君终是没忍住，突然问道：“大衍前辈，敢问末劫降临时，六道魔孽起事，可曾在外域对我宗的灵曦真人和王耀出手？”
    大衍老祖愣了一下，不知这小辈为何在此时提起这二人，茫然地摇了摇头：“这，老夫不知。”
    “但劫起之时，那些孽障尚未对南疆动作，应不会伸手域外，更不会触及玉虚才对。”
    玉虚宗主嘆息一声：“在大劫降临之初，我宗的王耀和九长老便已身亡，痕跡以仙器都难以溯回。”
    “若非是六道仙门所为，那便应是天外之魔了。”
    眾人闻言，心中苦意更甚。
    除去南疆黑月尸灾，还有那天外之魔虎视眈眈。
    这些执掌五域乾坤数千年的顶层大能们，此刻都是感觉一阵无力，惶惶之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末劫吗？
    真是让人心生绝望。
    看著满殿徒子徒孙们那茫然无措的模样，张太一也是轻嘆一声。
    他本尊已经飞升，留下此身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守护。
    本以为再加上不曾展露的一掌一剑一法一道，足以镇压五域万年太平。
    谁曾想，末劫这般降临，事態超出掌控，眼下的局面实在太过被动。
    空有通天之力，却没有出手的机会。
    他见识了太阴的【隱秘】权柄，若是灵烬老狗一直缩在南疆不露头，他这具法身真就无法將其揪出来诛杀。
    况且，【古祖一法】已无力再回溯一次时光了，一旦他撤去【小天道】的支撑，五域必亡。
    就算能诛杀灵烬，也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守护。
    更別提，法身若是消耗，还有个天魔苏暝在暗处没解决……
    张太一闭上眼，又睁开。
    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一个破局的办法。
    拖著吧。
    以【小天道】为基，全力寻找【飞升之门】的痕跡，看看能否与飞升至仙界的本尊取得联繫。
    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
    这么想著，张太一缓缓开口：“今日起，老道会推演天道，以待破解太阴。”
    “还有，灵烬等人想以尸解仙道求得飞升，老道也可借其仙道吸引，以【小天道】寻找飞升之门的痕跡，如此可以此制约，乃至联繫仙界。”
    “二者成其一，此难自解。”
    “但老道维繫【小天道】牵扯极大，再加这般分神……今日之后，我这具法身將神游太虚，沉入天道，陷入假寐，不再主动现身，只留些许神念和你们沟通。”
    说著，他抬手一挥。
    蕴含著无尽法理的白光从他指尖飞出，一分为五，化作五道晶莹剔透的天道符印，没入四宗宗主，以及大衍老祖的眉心。
    “【小天道】就交给你们了，日后抵御太阴侵蚀之事，主由天道宗执掌调配，其余各宗掌门及太上，需得全力配合！”
    天道宗主闻言，连忙起身：“老祖放心，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其余眾人也纷纷应诺：“遵老祖法旨！”
    交代完一切，张太一缓缓起身。
    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低沉而有力：“眼下局势虽然严峻，但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万年前，老道就曾亲歷过一次末劫，但人间，终究尚存。”
    “尔等当知，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爭命，与魔斗法！今日之劫，不过是修行路上的又一次考验！”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便要拼尽全力！只要【小天道】尚存一寸，人间便不会灭亡！”
    “吾辈修士，当自强不息！”
    他声音如洪钟大吕，震盪殿宇，震醒了他们內心的迷茫与无力，殿內原本靡颓的气氛一扫而空。
    是啊，他们都是一步步踏至此界之巔的大修士，既已入劫，何惧一战，又何惧一死？
    眾人脸上露出坚毅与决绝，齐齐起身，朝著首座深深一拜，声震云霄：
    “人间不灭！吾辈当自强！”
    “多谢老祖庇护！谨遵老祖法旨！”
    张太一微微点头，这道残影越发褪色，缓缓淡去。
    神游太虚之前，他心中却是苦笑。
    库库的灌鸡汤，打鸡血，其实也是他现在真无计可施了。
    不管是老道，还是尔等，都竭力为之吧。
    若真拖不到破局的那一天……
    这具法身再度现身，怕就是彻底燃烧寂灭之时了。
    那之后，就只能等老道本尊从仙界杀回来，再给这些徒子徒孙们，报仇雪恨了。
    灰袍消散，归於【小天道】之中。
    天穹之外，黑月高悬。
    猩红剑日与撑天巨掌，將那一轮黑红月亮，死死挡在白环外面。
    ……
    （ps：卡文了，现在敌我两方的带头大哥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几回合，已经把棋盘摆好了，后面就是五域大战了，世界重叠，殭尸危机，全员出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那种。
    然后我就算了一下万仙盟的体量，臥槽，头都大了，万仙盟横跨五域，宗门万万，还有无尽散修，化神多如狗，元婴遍地走，横跨数十光年，这该怎么打啊？
    没办法，写不出来。
    当时想写五域大战的时候，脑子里就四个字：“五域大战”，结果写到这里了，脑子里还是只有这四个字：“五域大战”。
    这几天一直在构思该怎么写这终局之战，目前刚有了些许眉目，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