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馀。
风平浪静。
產房的门开了,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李迦云家的寧静。
苏清宴衝了进去,血腥气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李迦云躺在牀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浸透,嘴角却掛着一丝虚弱的笑。
他走到牀边,心疼得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姐,谢谢你……给我生了一个儿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迦云的目光温柔如水。“谢什么,我还要谢谢你,让我生了一个儿子。”
她侧过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孩,“你看他,像你,头发是紫色的。给他取个名字吧。”
苏清宴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又望向窗外。骄阳似火,盛夏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姐,孩子跟你姓。”
他缓缓道,“他出生在盛夏,就叫李烈火。”
李迦云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为什么?”她奇怪地问,“孩子为什么不跟你姓?孩子都是随爹姓的啊。”
苏清宴看着她迷惑不解的脸,眼中掠过一丝痛苦。“我希望他以后平平安安,不要像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和一个被众人当做汉奸的爹姓,将来,不管是跟别的孩子玩耍,还是进私塾,他都抬不起头。”
苏清宴道:“姐,你家里好像没有男丁吧?儿子跟你姓不更好,后继有人。”
一句话,说中了李迦云的心坎。她的李家,从她这一代起,再无男丁。她曾经的丈夫,带着他们唯一的儿子随女徒弟私奔而去。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溼了,也不再争论,只是轻轻点头。“好,孩子跟我姓,叫李烈火。”
岁月无声,烈火满月。苏清宴的心,却飞向了千里之外。
他要回南宋。
他告诉李迦云,自己身为宋人,离家太久,要去探望年迈的父母和兄长。他没有提萧和婉的名字,一个字也没有。
李迦云信了。她觉得,以他现在的身份,能躲则躲,等风头过去再回来,是好事。况且,一听到他的父母兄长,她便有些心虚胆怯,她比他大,她不敢去见他们。
临行前,苏清宴拿出一袋黄金,方方正正,切得整整齐齐。
李迦云看着那沉甸甸的黄金,满眼不解。“溯,你怎么……又有这么多黄金?你上次给我的,还没用完。”
苏清宴握住她的手,看到她眼中的忧虑,安慰道:“姐,这是我给郑家庄庄主画寒魄玄锋剑图纸挣的,你别担心,我没有去火山口淘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和孩子的脸上,“我不希望你,还有我们的儿子,以后过贫苦的日子,我希望你们快快乐乐,永远不为钱发愁。”
李迦云的心里又酸又甜。
她接过黄金,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回去一路当心,好好保护自己。”
她还在坐月子,却执意要送他。
苏清宴将她按回牀上,不许她动,怕她落下月子病。
他俯身,深深吻上她的脣。
“等我回来。”
他说。
他没有立刻去南宋。
他先见了莲心,见了南宫燕,将一切交代完毕。
然后,他跨上骏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碎,奔向他阔别多年的故土,江陵府。
江陵府。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人却已不是那些人。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经过打听他找到了萧和婉住的的宅院,心跳得厉害,他抬手,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人是萧和婉。
四目相对,时间彷彿凝固。她眼中的惊讶,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亡魂。
那个她日思夜想,以为早已死在金国的男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苏清宴也看到了她身后的景象。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尷尬。“婉儿,那么多年过去了,你没有老。”
萧和婉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承闻,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那个陌生的男人走了过来,问道苏清宴是谁?接着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萧和婉此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苏清宴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出现非常的不合适,为了不尷尬,
他再也无法停留。
他转身,离开。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爹!”
突然他儿子石云承追了出来,拦在他身前。
“爹,娘……是我帮她找人嫁的。”
他语无伦次,满脸愧疚,“是我同以前私塾的同学……你不会生我气吧!我不是故意的,北宋灭亡,靖康之耻……我跟娘都打听了,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苏清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成熟的儿子,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
“爹不怪你。只要你娘开心就好,快乐就好。”
“爹!我真正的亲孃,是不是叫云裳?”石云承忽然问。
苏清宴身子一震。“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是……是现在的娘告诉我的,爹,我不恨你了,爹,都是我的错,我太一意孤行了。”
苏清一时间想起了云裳,想起了太多往事。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云承,好好过自己的生活,爹很好,你不用担心,等过一段时间,爹来看你。”
他说完,再次转身。
“爹!”
石云承又追了上来,“以后还能见到你吗?你会不会看到娘现在成家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会的。”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掩藏着他无尽的悲痛与伤心。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他的儿子石辰辉。
“你弟弟辰辉,他好吗?”
“弟弟和霍尔穆兹先生去了波斯,前段时间回来过,还娶了一个波斯姑娘。很久前,彦康和彦泽师兄也来问过弟弟的事情。”
苏清宴明白了,当初他託信给彦康彦泽,让他们帮忙寻找辰辉,想必他们是见到了萧和婉改嫁的场面,纔没有把自己的消息告诉她。
罢了。
事情已经发生。
家人都平安,这便够了。
他告别了石云承,六神无主地走在江陵府熟悉的街道上,他该离开了,
离开之前,他还有两件事要做。
杀黎其正!
再去找他的红顏知己,柳如烟。
不杀黎其正,难消他心头之恨!
宅院里。
萧和婉看着石云承失魂落魄地走回来,急忙上前。
“你爹……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要去哪里?”
石云承摇着头,痛苦地说道:
“没有,娘,我错了,当初我不该为了安慰你的伤心,把你介绍给我同塾的父亲。”
“云承,事情都发生了,都过去了,就算了。”
“辰辉离开我们,就是因为我把您介绍给了他!也许当年我恨爹为什么不让我和彦如师姐在一起,没有想到……会给你们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萧和婉叹了口气,抚摸着儿子的头,安慰他:
“有些事情做错了,就弥补不回来了,就让他过去吧,倘若是别人,兴许无法原谅你,可他是你爹,无论你做错什么,做父亲的,都会原谅你。你现在也叁十多岁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偏执,做事只按自己的喜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石云承听着母亲的教诲,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一次父亲的离开,或许,就是一生一世,再也见不到了。
第178章:歸人驚夢舊情難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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